唐沁静静的爬在车厢的一侧,双手托着下颚,雪白的藕臂被昏黄的灯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一双如瑰丽的宝石般闪亮的眸子,注视着睡梦中的莫降,她的目光掠过莫降的脸庞,只觉得睡着之后卸下防备的莫降,面容纯净的像个孩子……
忽然,那张纯净的脸庞变的扭曲,豆大的汗滴,从莫降的额头滑落,他的双眼,隔着眼皮激烈的晃动,似是深陷在可怕的梦魇中无法自拔……
莫降猛的坐了起来!
“弟弟,你怎么了?”唐沁笑着问,“做噩梦了?”
“是。”莫降喘着粗气回答。
“梦到什么了?”
回想起方才的噩梦,莫降仍是心有余悸,他喃喃道:“有一双如鹰眸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第121章 鹰啸
莫降大汗淋漓,弓着腰坐在那里,支持身体的手臂微微发抖——自离开大都城南下以来,他还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过,更为讽刺的是,让他如此失态的,仅仅是一个噩梦,仅仅是梦里那一双鹰隼般伶俐的眼睛。
长这么大,他极少恐惧,也不曾畏惧过任何人的目光,即便是当初潜伏在宰相府内,数次面对托克托那双深邃如海的褐金sè瞳眸时,他也从未因为胆怯而退缩过,可是这一次,即便只是在梦里与那锐利如刀的鹰眸对视,已让他惊骇不已……
坐在莫降对面的唐沁,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慢慢的,她的眼神之中,多了一丝困惑。
她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读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了——当初离开总坛之时,她得到的关于莫降的一切情报,均将莫降形容成一个y险狡诈到极致的叛徒;接触到莫降之后,她却发现,莫降只不过是个贪婪又带着些痞气的无赖;而现在,与莫降四目相对,唐沁又看到了莫降心中的恐惧,此刻的莫降,只给人一种感觉,仿佛是与父母走丢的孩童……
陡然间,唐沁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特殊感觉——在那一刹那,她忽然明白了,母鸡面对从天而降的苍鹰时,舍生保护幼崽的良苦用心——也许,那便是世间最伟大,最无私的爱,母爱!
她猛的打一个激灵:我,唐沁,诸子之盟最狠心的女人,竟然对莫降产生了母爱一般保护的yu望?!!这怎么可能?!!——她用力的甩着脑袋,似乎想将那种荒诞而诡异的情愫全部甩出去。可是,有的念头一旦在心里种下,就很难彻底清除,在特定的条件下,它一定会发芽,生长……
“不!绝不能这样!我唐沁绝不允许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莫降他是敌人,我不可以对他有丝毫怜悯!我要做的,是完成黑将交待的任务,将他带到总坛!他是悲是喜,又与我何干……可是,他睡着的样子真的好可爱,那张松弛下来卸下防备敛去jg惕之后的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不!我怎么又想起他的脸来了?就算他长得很耐看,又怎么样呢?诸子之盟俊男美女数不胜数,比他貌美之人更是一抓一大把,我怎么可能会中意他的容貌?再者说了,我与他见面才不过几ri,而且这几ri我一直在想着的事,都是怎样干掉他身边的朋友,我怎么可能会保护他……然而,方才那股强烈的感觉,明明就是保护yu……”
莫降慢慢镇静下来,可唐沁却是心乱如麻,她忍不住瞥了莫降一眼,只觉得这张脸庞愈发的熟悉,在二人之间,仿若有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拉近彼此距离,那条隐形的丝线,不是爱,而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等等!血浓于水?!不,这,这不可能的,绝不可能!那个人,她,她二十年前就被开除祖籍,离家出走,杳无音讯……”
唐沁似是忽然想到一件令她也不敢相信的事,她抬起头来,目光闪烁不停。
她本想仔细观察莫降的容貌,可莫降却没再给她这个机会,因为一股寒风忽然吹进车厢里来——莫降已掀开车帘,矮身钻了出去。
车厢之外,漆黑一片。
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距离莫降乘坐的马车最进的光源,便是前方十步左右,张凛手中擎着的火把。
整片天空,都像是被墨汁染过,再难看到一点星芒,混沌的天地之间,也只剩下那唯一一点光亮。然而,那点光源虽然微弱,但却是引路的明灯,只要那点火光不熄灭,他们就不会迷失方向,在前方探路的韩菲儿,也能根据这点光亮找回来……
莫降紧紧衣领,绕过文逸,坐到车辕的另外一侧。
因为光线太暗,所以很难看清佝偻着身体的文逸是否还醒着,莫降拍拍他的后背,却发现手掌触及之处极为冰凉,仿佛已经结了冻。
“文跛子,你不会冻死了吧?”莫降咧咧嘴问道。
“唯战兄有所不知,这是龟息之术。”文逸的声音有些发闷,而且语速极慢,“这样的呼吸方式,可减少处在严寒环境中时的能量消耗,就像有些动物的冬眠……”
“没冻死就好。”莫降现在却没有时间研究什么“龟息之术”,他开门见山道:“文跛子,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我也做了一个梦。”文逸仍是慢条斯理的回应,“不,准确的说,我每次睡觉,都会做梦。”
“一个噩梦。”莫降说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灌进他的胸腔,几乎将他的肺叶冻成个疙瘩,可因为这痛苦,他才能在回想起那个梦境的时候保持镇定。
文逸却像是没能感觉到莫降的紧张,仍是慢悠悠的说道:“噩梦嘛,眼睛一睁,也就结束了。”
莫降缓缓转过头来,幽幽说道:“可我却觉得,这个噩梦,才刚刚开始。”
“唯战兄所言何意?”文逸听莫降不像是在开玩笑,慢慢收起龟息之术,他轻轻活动者僵硬的脖颈,咔咔作响。
“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们。”莫降说着,下意识的向车厢后面望去,视野之内,是一sè的墨黑,看不到一点亮光。
文逸却幽幽道:“唯战兄,你莫不是怕我睡着,所以来跟我开玩笑逗我开心的?自我们离开大都城后,一直就有人跟着我们啊,他们或明或暗,从未离过我们太远过,无论我们是否愿意,他们偏偏却y魂不散。”说着,文逸压低声音,指着车厢小声道:“而且,车厢里现在就有一个人,她也在跟踪监视着我们……”
“不,文跛子,我说的不是他们。”莫降摇摇头道:“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次的追踪者,与众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文逸笑着问,他隐约听出了莫降语气中刻意掩饰的慌乱——这让他略感诧异,因为莫降给他的印象,就是个粗中有细、大智若愚的混不吝。或许,有的时候他会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举动,但那些看似癫狂的行为中,往往都隐藏着莫大的智慧——就拿这次众人从铁匠铺挑选兵刃来说,莫降表现的是贪婪了一些,无赖了一些,但他却以自己的面子和形象为代价,让众人都的得道了实际的好处!这就是莫降的过人之处,也是他的智慧之处。更为重要的是,莫降不但睿智,而且勇敢无惧,二人相识这么多年,文逸从未见过他胆怯的时候,无论遇到怎样棘手的难题,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莫降从未因为恐惧后退过——然而这一次,文逸却从莫降隐隐有些发颤的声音中,听出了他的不安和紧张……
文逸等待片刻,却是不见莫降回答,他也不催促,只是幽幽说道:“或许,唯战兄也是说不出其中的不同,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而它之所以会让唯战兄如此紧张,是因为那个荒诞的梦,因为有个jg通蛊惑之术的妖媚女人和唯战兄共处一室,因为冯冲突然的受伤,让唯战兄的情绪变的焦躁,重压之下,唯战兄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
若是在平时,唐沁一定会反驳文逸,她绝不承认自己是个妖媚女人,可是这一次,车厢内却安静异常,没有一点动静;若是在平时,莫降一定会为文逸的冷静和清晰的思维较好,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很多时候,再缜密的逻辑,也抵不过敏锐的洞察力——于是,莫降摇摇头道:“文跛子,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一声尖锐凄厉的鹰啸,打断了莫降的话,亦是打破了这沉寂的黎明!
在极远的东方,在地平线之下,隐隐有晦暗的光透出了云层,散shè而出。
那光经过无数次的散shè,失去了固定的形状,化成亿万点晦暗不明的光辉,均匀的铺洒在苍穹之上,将那无边的黑暗,一点点褪去,天地之间的一切事务,都渐渐显露出其模糊的轮廓,远方群山,森林,田野,都可以辨认出来——但是,天地间仍是没有sè彩,灰蒙蒙的,毫无生机。
“或许,这一次,唯战兄你是对的。”文逸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向极高处眺望,似是在寻找什么,“我们的对手,真的与众不同。”
“我早就说了,我的感觉不会错。”莫降想摆出胜利者的微笑,但不知为何,今天他却紧张异常,实在笑不出来。
“不,不是直觉,是逻辑。”文逸摇摇头道:“从鸣叫声推断,方才发出叫声的那一只鹰,应该是一只苍鹰,可苍鹰若要起飞,必须要等到午后,太阳对天地间的大气加热升腾,它们才能借着上升的气流翱翔九天,可是这一只苍鹰,却能在黎明之前飞上天空——显然,这只苍鹰,是人工饲养训练出来的!在今ri的神州,有能力,有时间,有条件饲养苍鹰的,只有黄金族人……”
第122章 鹰神
“苍鹰?”莫降摆摆手打断了文逸的话,“我直觉中的危机,不是因它而生。”
“唯战兄的意思是……”
“吒——!”
文逸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更为凄厉,更为尖锐的啸声!
那短促而高亢的尖啸,直让闻者起了一身的起皮疙瘩,直让文逸头皮发麻!
他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到自极远的西方天空,一个黑点疾驰而来!
而在他的头顶正上方,那只最先出现的苍鹰仍在盘旋个不停,但盘旋的圈子却是越来越大——即便文逸远在地面,但他也能感觉到那只苍鹰已萌生去意——它要逃!
“就是它了!”莫降也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其中有紧张,亦有一丝期待。
几乎是在转瞬之间,那个来自西面的黑点,已逐渐变大,慢慢的,文逸已隐隐能分辨清它矫健的身姿!
“那是……海东青!!”文逸的的声调,不由自主的提高了许多,“万鹰之神,海东青!!”
文逸一向沉稳,但他却不觉得自己这一声惊呼有份——因为那海东青的名号,确实值得上自己失态一次!
海东青,传说中飞的最高最快的猛禽,数万只神鹰中,亦不见得能出现一头海东青,它产于苦寒至极的辽东北地,那里常年飘雪,终年寒风凛冽,恶劣的天气,也磨砺了海东青的xg格,它坚韧、凶猛、冷酷、而且一旦驯服,就变的极为忠诚——在黄金族流传下来的传说之中,它是最接近神的存在,饲养它的人,可以靠它和上苍神祗交流,即便是黄金族的皇帝见了它,都要行注目礼以表尊敬!
对于海东青,文逸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身,但结合他从古书上掌握的知识,以及这只鹰的飞行速度和高度,他几乎可以断定,自西面而来的那一只,便是传说中的万鹰之神,苍穹中的霸主——海东青!
“张凛,迅速离开这里!”文逸终于将自己的视线从天空中收了回来,他知道,能拥有海东青的人,身份地位必然极高,因为拥有海东青的人,也就意味着拥有了得到神州主宰,大乾朝皇帝行注目礼的机会!在当今的神州,能有这样资格的人,绝不超过两个……想着想着,文逸的额头渗出了细微的汗水,因为海东青的出现,也就意味着,他们最大的对手“十三羽翼”,已经呼之yu出!
张凛闻言,回头看了文逸一眼,旋即他微微抬头,朝空中瞥了一下,眼神中尽是高傲——说实话,他不想走,他张凛纵横一世,还从未有过被一只畜生吓跑的经历!
“马上离开这里!”文逸继续催促道,“其中关节,我稍后再解释给你听。”
这时,那只海东青已经飞到了众人的上空,它如一道闪电般划空而过,似要将灰蒙蒙的苍穹斩为两半!
只是这睥睨一切的霸气,便让张凛心生向往,一时间,他看的有些痴了,仍是死死的注视着天空,完全没将文逸的话放在心上。
“文跛子,现在再撤,已经晚了吧。”莫降无奈的说道:“想必它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蠢货!”文逸这一次显然是动了真怒,因为他几乎从未说过脏话,然而这一次,他却抛却了以往的温文尔雅,厉声喝道:“我们不是躲开海东青,我们是要跟它的主人拉开距离!海东青已经出现在这里,主人还会远么?我们即刻离开,拉远距离,还会有时间商讨对策,若是此时被对方追了过来,我们仓促应战的话,怕是很难战胜!”
现在,文逸已经理解了莫降心中紧张的来源,自他看到海东青身影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甚至比莫降还要紧张——他们离开汝阳后,莫降已将这支队伍的指挥权全部交给了他,也就是说,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影响着众人的安危,决定着众人的命运。他文逸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也不会因为一时意气用事,将众人置于险境。
便在这时,空中再一次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啸,这一声叫,却是来自于最早出现的那只苍鹰。
海东青来的太快了,那头盘旋的苍鹰甚至没能在划出一个完整的圆,海东青已以惊人的速度飞至,它如一把利箭一般,径直穿过了苍鹰运动轨迹的圆心,与处于远端的苍鹰,直接撞在了一起!
面对海东青快如闪电的速度,那苍鹰避无可避!
两只猛禽,纠缠在一起!
坐在车辕之上的莫降看的清楚,两只猛禽伸出利爪,两两相握,谁也不肯松开,它们扑打着翅膀,鼓动着空气,都想占据有利的位置,都想将对方踩在身下,互不相让!
它们在空中旋转着,急速坠落!
那看似舞蹈一般唯美画面中,实则隐藏着生与死的残酷法则!
无路可退的苍鹰背水一战,堪堪挡住了海东青的攻势,凭借所有野兽都具备的求生本能,面临死亡威胁的苍鹰,使出了全力!
“吒——!”海东青再次鸣叫,这一次鸣叫却是短促许多,但众人却分明听得到,它叫声中的不屑,仿佛在嘲笑那苍鹰的不自量力,嘲笑那苍鹰的抗争不过如与ri月争辉的萤火虫一般可笑。
“胜负已分了。”文逸感叹一句,“我们走吧。”
“文跛子,我们恐怕真的走不了了。”莫降无奈的叹口气,指了指驾车的驮马。
文逸顺着莫降所指望去,却见那头驮马正瑟瑟发抖,耳朵紧贴在头骨两侧,脑袋埋的极低,正发出低沉的悲鸣,悲鸣中,尽是恐惧。
文逸暗骂自己这车夫当的不够专业,完全没有意识到驮马的异常,他再叹一口气,顺手一摸,从背后将那张长弓握在了手中。
这张弓取自洪铁翁的铁匠铺,弓力九石,弓背中夹有钢条,弓弦中亦是混杂着金属丝,弓背两端,各雕有一只鹰头,握弓之处,密绕钢线——文逸将此弓握在手中之时,整个人亦变了味道,身上浓重的书卷气,转瞬间便被战场的杀伐之气掩盖。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枚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之上。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根月牙箭,缓缓搭在弓弦之上,月牙箭头如新月月牙,分出两叉——此箭箭头扁平锐利,但不够尖锐,虽破甲能力不足,但却极为shè杀野兽。
便在此时,空中格斗,已然分出了胜负。
惨叫声中,力尽的苍鹰已被海东青用利爪生生扯为两半。
残破的羽毛,伴着血雨落下,苍鹰的内脏,混杂于其间。
血雨之中,文逸缓缓站起身来,屹立与车辕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九石硬弓,被他缓缓拉开。
狂夫子曾经对莫降说过,文逸shè术极佳——狂夫子研习君子六艺时,还曾就其中“shè”之?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