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注定插翅难逃了,知道隆兴寺秘密的人,要么合作,要么死……
虽然文逸已三言两语道破了一切,虽然若土心中震骇,但是看方丈一直坦然自若,也没有轻举妄动。他心中对方丈的淡然很是钦佩,他想,这也就是方丈之所以做方丈的原因吧……
“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背负了太多不能负起的沉重。”明利的语调,仍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可是,死人有时候也会活,那是因为他们抛却了压垮他们的重担。”
“听方丈的意思,是要我们放弃这一单生意喽?”文逸似笑非笑道。
“这分明就是威胁。”莫降则是冷笑着说。
明利微微摇摇头道:“你们怎样理解都好,因为那并不影响你们最终的选择。”
“如果说,我们最终的选择,是不放弃‘信义镖局’的第一单生意呢?”莫降冷笑着问——他现在身体虽然虚弱,虽然脸色惨白,但一旦动怒,仍有杀机弥散。
“施主。”明利的情绪并没有因为莫降动了杀机出现任何波动,他似乎开导莫降一般说道:“你要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东西,你越想攥紧它,它反而会像细沙一般从掌心溜走;你若懂得放手,它反而会乖乖留在你的掌心里……”
“敢问方丈,这些银钱运到南方,究竟做何用途的呢?”文逸不想听这老和尚教诲,若是讲授做人的道理,他自问懂得不比这老和尚少,他关心的,是这笔巨款的流向。
“老衲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明利摇摇头道:“这镖,你们押不得。只因为我那徒儿糊涂,误打误撞进了施主的镖局,所以才引来这一段本不该存在的孽缘……”
莫降出言打断了明利的话:“老和尚,孽缘也是缘,无论好坏,它总要有个结果,凡是皆有因果,不是你们这些和尚整天挂在嘴边的话么?”
明利摇摇头道:“有些结果,因为太过悲伤,所以还不如没有。”
相较于莫降,文逸仍是唱着红脸,愈发恭敬的问道:“方丈,还请您实言相告,这笔银钱究竟会流向何方?”
“聪明人,你为何非要执着于这银钱的流向呢?”
“晚辈虽然开了镖局,但无论怎样说,晚辈也是个读书人,也知道凡事要以天下苍生为重。”文逸诚恳的答道:“想必,方丈也知道现在天下的形势,也能猜到这样一大笔银钱流到南方朝廷军队或者叛军的手中,会为他们增添多少战刀,多少铠甲,会伤害多少人命——为了避免天下苍生免受刀兵之祸,晚辈一定要弄个明白。”
“刀兵之祸之所以会有,是因为种种恶因的报应——当今的世人,都行那禽兽之行,也就该受地狱之苦,这是谁都阻挡不了的……”
莫降则道:“即便天下大乱不可阻挡,但你身为出家人,更该以慈悲为怀,想方设法减少杀孽,而不是火上浇油……”
莫降的话,明利并未反驳,看来他真的在行那“火上浇油”之举了……
片刻的沉默。
“阿弥陀佛。”明利沉声唱个佛号,摇着头说道:“你们这些凡人之所以被凡世所累,难登极乐,就是因为一些执念作祟,就是因为不懂得抛弃和放下;有些时候,隔岸观火,也是慈悲;你们纵身扑入火海,望向扑灭大火,却不曾想只是为其添一把柴罢了……”
“抛弃?放下?”莫降冷笑着说:“难道,要我们也学你们这些躲进名为‘四大皆空’的龟壳中苟延残喘的懦夫么?难道,要我们也学你们这些披着“慈悲为怀”的外衣却行那借战争牟利的伪君子么?”
或许是被莫降的言语激怒,明利忽然睁开了双眼,浑浊的双眸中,隐隐透出两道阴狠的寒光。
“看来,诸位真的是执迷不悟了……”
第五章 峰回路转
更新时间:2013-05-16
“明明是聪明人,为什么一定要做蠢事呢?”明利盯着文逸,目光灼灼。
莫降针锋相对道:“老和尚,难道不明白,这世界上的蠢事,多是由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做出的么?”
“究竟是何人在自作聪明,想必片刻后便知晓了。”明利说着,扯动嘴角笑了一笑,在尺余长的胡须的遮掩下,明利的笑容中,隐隐透出几分狠毒——这本不是该在出家人脸上出现的表情。
明利话音刚落,数十武僧便拥进了狭小的僧房之内,将莫降等人围在中间;窄小的门框之外,也沾满了人,这些武僧个个面带凶相,不像是和尚,却更像土匪。
莫降目光在众武僧脸上一一扫过,笑着问道:“文跛子,你说这究竟是寺庙还是土匪窝?”
“土匪窝,绝对是土匪窝。”曾在山贼窝子待过多年的冯冲有绝对的发言权。
“国之将乱,必有妖孽。”文逸慨然一叹道:“有时候我总在想,这偌大的黄金帝国,即便腐朽已经蔓延至骨髓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总还能苟延残喘些时日;可是当我看到,朝廷不思民需反而变本加厉的压榨、军队不想保家卫国而是腐化堕落,民众不思进取只是麻木的苟活、出家人不思普渡众生而是聚众敛财——我终于知道,这黄金帝国,终究还是要亡了。”
“过分的聪明就是愚蠢。”明利冷声说道:“能存活于乱世,已经是万世难修的造化了。可因为你们的执迷不悟,佛祖只好收回这些,把它们分给更合适的人。”
“他要收回,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莫降冷冷的说。
明利只以为对方这是在虚张声势,早在对方几人进门之时,他就根据脚步声判断过对方的武功修为:那为首之人是个瘸子,连走路都有几分不便,又能有什么本事;态度狂傲的书生,脚步虚浮,想站稳都需要他人搀扶;那个壮实的年轻人,看似孔武有力,但却是个徒有蛮力的莽夫;唯一难以确定的,就是那个一直沉默,而且用刘海遮住面容的女子了……不过,只是个年纪轻轻女孩子而已,又能有什么通天本领?
所以,明利自信,这几个人莽莽撞撞寻到寺院里来,纯属自寻死路,至于俗家弟子告知他的那个周身散发着杀气、怀抱长枪的年轻人,明利也没有放在心上——这里是真定府,是三国名将“常胜将军”赵子龙的故乡,大街之上,崇拜赵将军、模仿赵将军的人多如牛毛,难道随便抱一杆破枪,就真当他是浑身是胆的赵子龙再世了么?
明利正暗自思索,忽听一声低喝:“老和尚,我再最后问你一遍,那笔银钱的去向,你说还是不说?”那声音有些虚弱,但气势却丝毫不弱于明利,真有几分反客为主的味道了。
“阿弥陀佛。”明利摇摇头道:“看来,过分的执念,已让你们失去了判断形势的基本能力。那么,就由老衲让你们清醒一些吧。”说着,他双手合十,又闭上了眼睛,念珠也握在了手中。
当念珠串上第一颗念珠滑入明利指肚的同时,四条戒棍呼啸着向莫降等人的头顶砸来。
可是,戒棍破空之声,却戛然而止。
明利也没有听到坚实的戒棍敲碎对方头骨的声音,更没有听到任何人的惨叫。
他闭着眼睛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棍棒坠地的脆响,传入了明利的耳朵。
明利觉得屋内气氛有些诡异,于是睁开眼来。
睁开双眼的一刹那,明利就愣在了牙床之上,四肢也变得僵硬,刚刚才握进手中的第一颗念珠,也停止了滚动……
明利只看到,围住对方四人的那些棍僧,都像石雕一般呆在了当场,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呆滞的目光落在戒棍前段整齐的切口上。
没有人能看清楚,他们手中的戒棍是如何断掉的——仿佛,方才曾有一柄锋利的钢刀突然出现,斩断了他们的戒棍,而后又突然消失了。
“佛……佛祖显灵了。”若土磕磕绊绊的说,此时的他,真的是面若土色。
佛祖显灵了?!
这一句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众武僧都觉得,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理由能解释方才发生的诡异一幕了,若不是佛祖显灵,他们手中戒棍怎会无缘无故断掉?而且正断在他们正要犯戒的时候,这一定是佛祖的警告,警告他们不要犯下杀生之戒……想及此处,众武僧的双腿都有些发软,很有立刻跪倒,向佛祖请罪的架势……
眼看这些武僧就要不战自溃,明利厉声喝道:“休得胡言乱语!”紧接着,他长眉一皱,摆出一副“宝相庄严邪魔速速退散”的神圣模样,口中喝道:“究竟是何方妖孽扰乱佛家宝地,还不快快现形?!”
明利大声的呵斥越过人群,飘出了僧房,传至整个寺院,余音袅袅,悠远绵长……
片刻沉寂过后,一抹尴尬爬上了明利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庞,因为没有任何人回应于他。
“你们究竟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明利沉着脸问道。
莫降坏笑着回应:“没听你徒弟说么?是佛祖下凡来收拾你这不肖门生了……啊不对,是菩萨。”
“妖言惑众!乱棍打死他!”
众武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无人敢动。
“一群废物。”明利说着,一指若土,“你来!”
若土一个激灵,待他将这句话想明白后,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走——菩萨都显灵了,方丈又算得什么?此时逃走,也许到时候还能落个从轻发落……可是一看到方丈愤怒的目光,他笨拙的腰身又转不动了——菩萨是否显灵还不知晓,若是自己违背方丈的命令,恐怕就离去西方极乐世界的日子不远了吧?仔细想想,西方极乐还是不如尘世之乐,还是性命重要。
于是,若土壮起胆子,从身边一个武僧手中夺过戒棍,瞄准了莫降的头顶,眼睛一闭,牙齿一咬,肥肉一抖,手中戒棍就劈了下去。
这一劈,若土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可他却没能击中任何东西,相反,由于抡空了,还导致了双手的脱臼……
剧痛之下的若土睁开了眼睛,正看到断成数截的戒棍,从半空落下。
顾不得肩窝处的剧痛了,若土被眼前这一幕吓的魂飞魄散,转身用肥胖的身体硬挤开一条通路,甩着两根软塌塌的胳膊飞奔着逃走,一边跑一边嚷道:“菩萨饶命,弟子有罪,菩萨饶命……”
“噗嗤。”韩菲儿被若土的狼狈模样逗笑了。
“角龙帮帮主唐未央是你什么人?”明利盯着那一直沉默的女子冷声问道:因为这一次没闭上眼睛,所以他看清楚了方才发生的一切:若土挥棍劈斩的同时,那刘海遮面的女子芊芊玉指微微一动,数点寒芒甩手而出,将那儿臂般粗细的戒棍,瞬间斩成了数段。此女子暗器手法极为熟练,出手又极为隐蔽,再加上暗器速度又快,数点寒芒稍显即逝,所以若非特别注意,否则绝难看清——从对方的手法上推断,明利断定,这便是唐家的独门绝技——无相法手!
当年,朝廷围剿角龙帮,杀尽唐未央家中老小之后,“无相法手”便于江湖绝迹,明利当时也曾暗暗惋惜,当然不是惋惜唐未央一家老小的性命,而是因为某些不便言明的恩怨——直到两年前,明利听到江湖传闻,唐未央有个沦为官妓的外孙女仍活在世上……难道说,这个女子,便是唐未央的外孙女?
明利急于得到答案,可是对方却偏偏不说话,好似是个哑巴一般。
“既然不说话,那我就默认为你承认是唐未央的外孙女了。”明利眯着眼睛,似是要将那长长的刘海看穿,“实不相瞒,我与你外公也算是旧识……”
“唐帮主义薄云天,怎会与你这老秃驴相识?”莫降冷笑着打断了明利的话。
明利也不反驳,只是探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放在手心展示给众人看。
那是一枚弯月形的钢镖,约有拇指指甲大小,却是薄如蝉翼,圆刃锋利,反射着幽幽寒光……
“这寒月镖,是不是你外公的东西?”明利笑着问道。
韩菲儿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更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这老秃驴说的是真的?”莫降问。
韩菲儿仍是不说话,似是在思考某些问题。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明利的笑容越来越温暖,杀气也慢慢消散,“当年你尚在襁褓中时,老衲还曾抱过你,若你的外公听了老衲的建议的话,你的本名,是应该叫做‘韩菲儿’吧……”
此言一出,莫降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难道说,这老秃驴真的是唐帮主的旧识不成?难道这世上真有峰回路转,真是无巧不成书,这老秃驴的身份,真的要从敌人变作朋友不成……
第六章 鬼火之骗
更新时间:2013-05-16
“今日之事,确实是老衲的不对。”明利一脸歉然,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道。
莫降等人却不理他,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唉。”明利叹口气说道:“仍是那句话,凡事皆有因果,一切皆是报应。当日我那徒儿回来之后,将镖局中发生的一切说给我听。我便愚蠢的断定,那镖局一定是歹人所开,他们见财起意,要打这些银钱的主意。因为这个心魔先入为主,所以也就误会了各位,才闹出了这番笑话。”
莫降的目光依然阴冷,似是在说:“编,接着编——我倒要看看,你这老秃驴怎么把前面说出去的话都收回去,把扯出去的慌给圆回来。”
“你们先出去吧。”明利挥挥手,示意众武僧先行退下。
虽然明利轰走了众位武僧,也表达了歉意,但却丝毫没能融化众人脸上的冰冷。
“怎么,诸位还是不相信老衲么?”明利脸上的歉意越来越浓,紧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老衲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我本该早就想到,我那徒儿口中所说那‘目光凛然,满身杀气,怀抱长枪’之人应该就是唐兄的义子张凛……”
“老秃驴。”莫降冷笑着说:“你不觉得,你今日所说之话,有些前后矛盾么?”
“正所谓言为心声,老衲之前拿你们当成敌人,言语上难免有些冒犯……”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会不知道吧?”任明利怎样解释,莫降就是不肯相信,“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前面所讲种种,都是在放屁不成?!”
“身处乱世,非但是世人不幸,哪怕是遁入空门之人,也不能幸免。”明利话语悲凉,其中又有几分无可奈何,“诸位,老衲这么做,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敢问方丈有什么苦衷?”
看到文逸的态度似乎有所转变,明利心中一喜,嘴上却叹气道:“说到底,一切皆因那一大笔银钱而起——虽说出家人不该贪恋黄白之物,但那些银钱在老衲眼中,绝非只是些金银那般简单,而是关系到千千万万灾民的性命啊!为了那些无辜之人的生命,老衲就算说上一千句,一万句谎话,就算死后堕入阿鼻地狱,都是值得的……”
“等等。”莫降打断了明利的发言,紧接着问:“你说,那些钱财,是要用在灾民身上的?”
“正是。”明利顺坡上驴,点点头道:“几位施主应该知道,如今神州南方民变四起,战乱不息,生灵涂炭;老衲身为佛门中人,身背普度众生之责,怎能看万民挣扎于水火而无动于衷?是故筹集善款,运到商业繁华的杭州,在当地采买粮食衣物,再分发给灾区民众,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
文逸点点头道:“所以,方丈才会特别说明,银钱要在腊八之前运到。因为若是晚了,灾民很可能来不及领取冬衣就要冻饿而死了……”
“文跛子!”莫降用沉声低喝打断了文逸的话,对因文逸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这言语前后矛盾的老秃驴的话表示不满。
文逸抬抬手,示意莫降不要插话。
明利见状,不为人察的笑了一笑,点头道:“施主所言非虚!这笔银钱的来路,或许称不上正大光明,但是它们必将用在百姓最需要的地方。而且因为时间紧迫,所以老衲也是心急如焚。又因为在镖局里发生的一切,更是让老衲慌乱中失了判断,慌了心神,所以才有了方才发生的一切。还希望施主不要怪罪……”
文逸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
莫降则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