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旧是二人惯用的开场白,但现实却已今非昔比,昨日种种,真好似一桩春秋大梦。
“莫降,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刘芒抽泣着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用洁白的手帕擦拭着莫降身上的创口,似乎这样,会让他少一些痛楚。
“傻丫头,这话怎么说的?”莫降强忍着疼痛,哭笑不得问道。
“若不是我告诉你关于‘囚徒’的消息,你也不会知道他与义军有关;若是这样,你也不会相信坊间关于野山头即将进攻大都的传言,因为若没有义军相助,野山头根本没有能力攻破大都城,以你的聪明,也定能看出来这不过是朝廷故意放出的谎言,那样的话,你也就不会上当,更不会被俘……”刘芒的话语之中,满是自责。
“傻丫头,你这就是自寻烦恼了。”莫降宽容的笑道:“无论知不知道‘囚徒’的消息,我总是要去纺河山看看的,朝廷对我性格了解太深,他们知道,只要放出的消息涉及到野山头与纺河山两家的恩怨,我便一定会上钩,在兵法上,这叫‘攻敌所必救’,所以说一切都与你无关,你不用如此自责的。”
“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些什么,也无法挽回我犯下的过错了。”刘芒却执拗的认为,今日莫降落得如此下场,全是拜她所赐,可她能做的,只能是给莫降带来一餐饭食,让他吃饱了上路,也仅有如此,才能稍稍让她愧疚的良心略感安慰。
刘芒又换了一块手绢,替莫降净脸,随着她用心的擦拭,莫降脸上的污垢一点点被擦去,那张冷峻中带着桀骜的脸庞也越来越明亮。
“喂喂,我说,我又不是准备出嫁的大姑娘,你替我擦脸干什么?快让我看看,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说到这个话题,刘芒抽泣声稍停,她一边打开那食盒一边说道:“看,这是摘星楼的饭菜,都是你爱吃的;另外还有天下第一角儿的苦酒,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那家店铺,那毕掌柜还说,既然你要死了,那你们师徒欠他的酒钱,也就全免了吧……”
莫降闻言,微微一愣——原来,他平日里向这小丫头所说的话,无论是他在摘星楼吃完饭后的吹嘘,还是对那神像琼浆的怀念,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她全都记得……
“刘芒。”莫降叹了口气,正色说道:“有这一餐饭食,你以后都不必再愧疚了,因为你对我的恩情,足以让你问心无愧了。”
刘芒却不回答,只是将饭盒一层层打开,用筷子夹了里面的饭食,踮着脚尖喂到莫降的嘴里,莫降每吃几口饭,她就会喂他和一口酒,如此往复,直忙的她满头大汗,精英的汗珠垂在小巧的鼻尖,煞是可爱……
看着台上的莫降一脸惬意,看着那个像菩萨身边粉雕玉琢的灵女一样的可人儿那么用心的服侍莫降,台下的一干看客们,真恨不得代替了莫降,当然,他们只是想代替莫降吃这顿饭而已……
“喂!我也想吃饭!怎么办?!”增长金刚冯冲不无嫉妒的嚷道。
刘芒赧然一笑歉然道:“我只以为,今日要处斩的,只有莫降一人,所以没给各位准备饭食,真是抱歉,不如这样,一会我多为你们祈祷几句……”
“谁要祈祷?!我要吃饭!!那个,剩饭也行啊!!”
莫降被对方大咧咧的性格逗乐了,于是对刘芒说:“我吃饱了,剩下的都给他端过去吧!”
于是,一些残羹冷炙就端到了冯冲的面前。
不等刘芒来喂,冯冲的脑袋就拱进了食盒之内,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多谢女菩萨!呃,的饭菜!”
他的话,引得台下一阵哄笑。
刘芒也无可奈何,只得红着脸躲在了一旁,她觉得忽略了这三位犯人已经有错,怎能再接受人家的感谢呢?
眼看这刑场的肃杀气氛被冯冲那鲁莽的行为破坏了,老的沙皱了皱眉,冷声喝道:“时辰已到!无关人等撤下!行刑开始!!!”
“等等!!!”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再一次打断了这一波三折的行刑……
第77章 劫(一)
更新时间:2013-05-08
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像一杆利枪,刺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因为这个声音,很多人都忍不住身体一紧,尤其是与也先站在一起的怯薛军——他们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也太畏惧这个声音的主人——白狼,张凛!
莫降的眉头却紧紧的皱了起来,他怎能不识得张凛的声音,但是他却想不明白,张凛这家伙来此的原因,难道说,他还想劫法场不成?!这种只有在评书话本里出现的情景,难道会在自己身上发生?只是想想,莫降就觉得这想法荒诞无比……
或许是要印证莫降的判断,老的沙面不改色,稳稳的做到监斩官的座椅上,金色的瞳眸四下扫视一番,在确认没找到张凛的身影之后,他抬手从金筒里拈出一枚令箭,看似轻描淡写般往地上一丢,口中说道:“不要理他,继续行刑!”
或许真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缘故,莫降虽然没有察觉到老的沙行为的异常,但是台下那围观的看客们却发现了——那个监斩官,还未细数犯人所犯的罪行呢,怎么就直接行刑了?没有了监斩官义正言辞的申斥,众看客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令箭落地的瞬间,站在莫降身侧的刽子手,自身后所背的木箱里,拿出一柄匕首——那正是莫降的心爱之物,刺鞑!
别儿怯不花果然说到做到了,他真的将这柄匕首,交给了主刑的刽子手。
“我说了!让你们等等!!”张凛的声音再次刺破空气传来,这一次,他的声音又近了一些。
“我也说了,不要理他!”老的沙病容满布的脸上不见一点表情变化,“动手!”
这时,只见距离行刑台最远的结尾处,密集的人群出现了些许马蚤动。
人们纷纷向街道两旁挤去,让出了一条通道。
通道之中,一个身着银袍、手端金枪、头顶白发的战将,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般,突然杀至!
“白狼张凛!真的是张凛啊!”人们纷纷惊呼着躲避。
老的沙打个响指,自有怯薛军结成军阵,挡在了行刑台前。
那白色的闪电,似是没有发现那横抢阻挡的军阵一般,仍旧一往直前,直奔行刑台而去。
白马过后,人群之中,也钻出来数百身着百姓服装的黄金族勇士,将那一闪即逝的通途堵死了。
转瞬之间,那白色的闪电已经杀到行刑台前,控马之人并未减速,而是借助战马的冲势,挺枪便刺!
银色的电芒中,一点金色光华乍然刺出!
万钧的雷霆之势,仿佛全都凝聚在这点金色光华之上,人类之躯,岂能阻挡!
只一个碰撞,那金色光华,就彻底刺穿了怯薛军阵!
顿时,血光飙飞,几点殷红血迹,溅在张凛的白袍之上,仿若寒冬时节绽放的腊梅一般鲜艳!
在这头白狼面前,黄金帝国最精锐的镇戍部队,简直软弱的像一群绵羊。
再多头绵羊,面对冲入羊群的恶狼,也只有哀号着躲避的份儿,这也意味着,怯薛军阵中,没有一人,挡得住张凛的锋芒!
眼看着,那一抹身染血花的白色身影,就要破围而出。
“围死他!”随着老的沙的沉声低喝,被冲散的怯薛军硬着头皮再次围了上去,已经败给过张凛一次的也先不允许自己有第二次失败,所以他擎着长枪冲在最前,褐金色的眸子,隐隐透出骇人的血红,这一次,他赌上性命,也要一雪前耻!
扎眼间,战况再变,更多的黄金勇士,如跗骨之蛆般粘住了张凛,战马嘶鸣声中,刀光频闪,血雾喷薄,残肢断臂乱飞——是的,怯薛军一时杀不了张凛,但这群拼死的绵羊,却可以将那头饿狼包围起来,一直等到牧羊犬来援……
看到张凛一时也冲不出重重围堵,老的沙得意的笑了一笑,第三次命令道:“刽子手,行刑!先从莫降开始!”
那刽子手闻言,走到了莫降身边,只一抬手,匕首的锋芒,就贴住了莫降的大腿——他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手法极为熟练。
刘芒则的闭上了眼睛,两行晶莹,从眼角流出。
只听那刽子手老者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这确实是一把好匕首,不过,却不适合行刑……”
莫降还未弄明白这老者此言何意,只听咔嚓一声,束缚他的铁链,应声而断!
刽子手的第一刀,竟然是斩断了铁索!!!
这一番变故,只让行刑台上的一干官员,齐声惊呼。就连老的沙,也瞪大了眼睛——行刑的刽子手经过别儿怯不花仔细的甄别,怎么可能会跟莫降有所关联?!
“老丈,您这是……”莫降不解的问。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谢仙儿姑娘吧……”
“仙儿姑娘?”莫降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那个与文逸相熟,也曾让文逸替她写过家书的风尘女子,浮现在脑海之中……
便在莫降回忆的同时,老者手腕翻飞,转眼间,将绑住莫降的绳索和铁索尽数斩断——尤其是那绳索,老者只割断了一个绳结,整条大绳便松开落下——显然,刚才在绑缚莫降的时候,老者就动了手脚……
“不知老丈姓名,来日必当重谢!”莫降感恩的深鞠一躬,双手接过了属于自己的匕首。
老者微微摇头,从身后所背木箱之中摸出一柄短刀,“老朽行刑多年,从未有一次失手,这一次放了少侠你,便是辱没了这个行当,既然如此,老朽岂有脸面再活在这世上……”
莫降似乎明白了什么,急忙伸手阻拦,口中喊道:“老丈,不要!”
可是,这一声呼喊已经迟了,老者已经用那柄锐利的弯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莫降跪倒在老者的尸身面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直到这时,刘芒才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这一幕,她已经彻底震惊了,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的沙也站了起来,冷声说道:“莫降,张凛,你们以为真的能逃走么?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这次,就将你们一网打尽!”说着,打个响指……
街道两旁的房屋之上,钻出了数百个人头,数百名弓弩手手持弓弩,瞄准了莫降和张凛!
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导致场面一时大乱!
台下围观的群众,大声叫嚷着、推搡着、拥挤着向街尾退却——白狼张凛手中长枪有准头,不会误伤到他们,可是那些弓弩手手中弩箭,哪里会分辨谁是百姓,谁是犯人?此时不跑,非等到那箭矢射过来再跑么?那时候再跑,还来得及吗?!
顿时,哀嚎声、惨叫声、喝骂声不绝于耳,更有倒霉的路人,被推倒在密集的人群中,万千只脚掌从身上踏过,眨眼间就没了生息……
“莫降,这些亡魂,都因你而生,这些突然降临到百姓头上的劫难,全因你而起。”老的沙沉声道:“你还要逃走么?”
“若非有人来救,我不会逃,只求一死;但既然生存的机会就在眼前,我怎能不追求?”莫降冷眼看着散落一地的鞋子,和十数具无名尸体,森然说道:“况且,经过近日一事,我已明白,想凭我一腔热血,唤醒人们麻木的灵魂,确实是一厢情愿——可是,我也绝不会因此而放弃,否则,我怎么对得起今日死去的百姓,怎么对得起这仁义的无名老丈?既然上苍给我生的机会,那便意味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更重要的事?那是什么?”老的沙问。
莫降双手拄地,强忍着撕扯创口带来的疼痛,艰难的站起身来,盯着老的沙那琥珀般的金色瞳眸,一字一顿道:“重整汉人山河!”
“重整山河?”老的沙冷笑道:“白日做梦!”
“就算只是个白日梦,那我也是要做上一做的。”莫降抬头,望着那已经逃远的百姓,望着空旷的街道,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会继续前行,用实际行动给愚蠢麻木至此的他们一个希望!既然他们已经在黑暗中迷失,那么,就由我来竖起重整山河的大旗,带领他们,重拾丢掉的尊严与梦想,带领他们在黑暗中前行——向着希望的光亮!”
“这种大话,还是等你逃出此地之后再说吧!”老的沙说着,抬起了手臂。
没有再给莫降说话的机会,老的沙挥下了手臂。
可是,漫天箭雨,却没有落下。
甚至,连一支箭也没有!
“弓弩手,为何不遵守命令?!”老的沙愤怒的抬头,却发现,刚刚还密密麻麻的屋顶之上,再没有一个弓箭手!
“这是怎么回事?!”老的沙森然喝问道。
一个身背弓箭的怯薛军慌慌张张冲上台来,跪地禀告:“大人,因数百暴徒围攻皇宫,陛下急命太子召回了怯薛军弓弩营!防卫皇宫去了!”
老的沙闻言,身体晃了一晃,差点没晕死过去!
他已经猜到了敌人这一番计策的制定者和指挥者——黑右马,文逸!
他只在心中暗骂:这个文逸,实在太过阴毒!眼光也太毒辣!他竟然看透了自己这一方最大的弱点所在——皇帝陛下!自己用“攻敌所必救”之法引诱莫降上钩,那文逸竟然用同样的一招,报应在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老的沙强定心神问道。他现在还没有败,因为对方所有的人马,仍在大都城内,只要处置得当,他仍有机会将对方一网打尽……
弟78章 劫(二)
更新时间:2013-05-09
“有暴徒围攻皇宫?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老的沙强定心神问道,尽管形势突变,但身为刑场最高指挥者的他,必须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启禀大人,根据那传令之人的说辞,暴徒进攻皇宫的时间,选在午时正。”那军士跪在地上,用黄金族语回答道。
午时正?那也正是行刑开始的时间——老的沙思索片刻,继而问道:“方才,是何人前来传令?”
“这个,小人并不认得那人,他自称是太子亲兵,手中持有太子殿下的令牌——所以,弓弩营的兄弟们,不得不服从他的命令。”那怯薛军士据实回答道。
老的沙点了点头——的确,在这大都城内,太子爱猷识理达腊是最有资格调动军队之人,虽然他现年仅有两岁,但他的官职,却名义上是黄金帝国三军将士的最高统帅——枢密使!
老的沙知道,年仅两岁的太子不可能发令调动军队保卫皇宫,那么,这命令便只能是出自太子殿下的生母,奇洛皇后之手了……
自上次莫降等人闯宫事件过后,皇帝陛下对国之大事的兴致一下子淡了许多,似乎,在遭受过死亡的威胁之后,皇帝陛下突然醒悟——“人生苦短,享乐至上。”——皇帝陛下非但没有知耻后勇发奋振作,反而破罐破摔,恣意享乐。平日里久居皇宫之内的老的沙很是清楚,近些日子以来,在皇宫之内批阅奏章之人,根本就不是陛下本人,而是那个隐在珠帘之后的窈窕身影——而陛下他除了观赏十六天魔跳舞外,则将全部的心思,都用在研究那本名为《公输神机》的古书之上……
奇洛皇后接过了朝廷的管理权,也接过了黄金帝国的兵权,甚至成为了黄金帝国这艘漏洞百出的大船的实际的掌舵者……
可以说,大都城现在的城防安危,全部都掌握在奇洛那一双柔荑之内。
想到这里,老的沙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拥有倾国容颜的异邦女子,那个比皇帝陛下更像这一国之主、也更有心计的绝色皇后……
当下,对于今日这一番争斗,对于莫降这只很有可能破笼而出的猛虎,奇洛皇后的态度,究竟是什么?将弓弩营调走,究竟是出于保护陛下的目的?还是说奇洛皇后另有其他的考虑?难道,奇洛皇后就没有想过,放莫降这头猛虎重归山林,意味着什么吗……
就在老的沙在脑中梳理一切的时候,张凛已经摆脱了怯薛军阵的纠缠,浑身浴血的他纵身一跃,跳到了行刑台上。
同样血染征袍的也先正要带着怯薛军冲上来,却被反应过来的老的沙阻止了,他挥挥手说道:“留下一个百户,等下负责押送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