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板上画了个圆——那是个很不规整的圆,就像个鸭蛋——他现在很是虚弱,逼出体内剧毒时耗费了太多体力,这同样也是选择自己离开的原因,因为他不确信自己能战胜对方——除了绝对可信之人,他不打算借助任何人的力量。
鸭蛋形的木盖被莫降一脚踹到下层。
摆在莫降面前的,是个黑幽幽的洞口,从洞口之内飘上来的,只有阵阵阴风,莫降却没有做任何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正下落的莫降隐隐约约听到奇洛小声的抱怨:“黑左车,有时候,特立独行并不是件好事。”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红右仕,我们后会有期!”伴随着铁链哗啦作响,窗外之人留下了这样的话。
这时,莫降早已经接触到硬实的船板,他无法断定这个船舱的用途,但是借着从洞口射进来的光线,他看清楚了,他现在所处的船舱内,空无一人。
没人便好,莫降感叹自己的好运气。他抬头看了看,只见头顶的洞口红光大盛,若非那洞口挖的不圆,肯定像极了悬在空中的太阳。
没时间再胡思乱想了,莫降甩了甩脑袋,摸到船舱地板,如法炮制,又挖了个洞出来……
也不知挖了几个洞,向下跳了几次,总之当光源已经完全消失之后,莫降的脚底板总算感觉到水流滑过船底时传来的细微震动。他心中稍喜,抬起酸痛无比的手臂,再一次把匕首钉入其中。
挖洞的时候,莫降忍不住想,若是有一天让师尊知道,自己用这匕首来挖逃生的通道,师尊脸上的表情,恐怕会非常精彩吧……
挖着挖着,莫降察觉到了异常。
他手中短匕,竟然挖不透这最底层的船板!
莫降双手攥紧匕首,在船板上转了好几圈,可是却没有一点水渗进来,他颓然后退,而后摸到刻出来的那个“圆”,抬起双脚,用力踹了下去……
“圆”纹丝未动。
他又尝试了几次,收获只是痛了脚掌,费了力气,而那船板,仍是铁板一块,完整如初。
“龙舟既然不出海,造如此之厚的船板做甚?”莫降一边在心中问候造船之人的祖宗,一边故技重施,继续用那可怜短小的匕首去凿那船板……
黑暗之中,莫降如那凿山的愚公般劳作着。
他知道,并非是匕首挖不动船板,而是船板太厚,一时挖不穿。只要给他时间,终有一天,他能挖出一条逃生之路——可讽刺的是,快要累昏过去的他,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供消耗么?莫降只感觉越来越累,越来越热,想来,是上面几层的大火,快要烧过来了吧……
龙舟之外,皇宫大内。
此时的皇宫,已是大乱。
成队的侍卫亲军来来往往,他们手持火把,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一般,在十夫长的带领下,于宫中来回穿梭;纤夫们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在他们之前,已经倒下十几具无头尸体,审问他们的禁卫头领,面容比洒在地上的鲜血还要狰狞可怖;太监们也是大乱,皇帝陛下最宠信的大太监,资正院使朴不花,先是差点遇刺身亡,惊吓过度患了失心疯,后又被奇洛皇后幽禁,这可让一干小太监们慌了神,有的如无首般苍蝇乱逛,有的站在太液池边上,看着池中那团大火无可奈何,也有一些驾船进了太液池,协助禁军在池中打捞着什么;宫女们也难得安生,皇帝陛下刚刚从几乎已完全烧着的龙舟上脱险,奇洛皇后正在安慰受惊的皇帝,十六天魔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几乎毫无用途,可却衣装光鲜像那精美的花瓶般围在皇帝身边——若不是有奇洛皇后主持大局,这皇宫大内,早就乱了套了。
今日发生的一切,可算是黄金帝国的奇耻大辱,防卫严密的皇宫,竟然被一个刺客搅得大乱,皇帝乘舟观舞的雅兴全被扫了不说,若不是那大火最先起于下层船舱,大乾朝的皇帝也许都要给他心爱的龙舟陪葬!
尤其让皇帝陛下忍无可忍的,就是那个潜入宫中的刺客,仅仅只是一个人!!
然而,潜入皇宫之内的刺客,不止一人。
一个身着宫女服侍的女子,站在混乱的人群之中。若是平时,她与一干宫女站在一起,那高挑婀娜的身段定会让其有鹤立鸡群之感,可在这个混乱的夜,却没太多人注意她,更何况她那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相貌——不知内情的,定会以为那是因为来回奔跑才颠乱的。
她为何要奔跑呢?只因为她要服侍皇帝陛下钟爱的十六天魔,即使是现在这种危机时刻,皇帝陛下也不允许他精心挑选的仙女们沾染一点尘埃。可是龙舟已弃,梳妆已毁,要让那十六天魔在混乱中维持原貌,就只能辛苦那些普通宫女们了,正是她们一趟一趟不辞辛苦的奔跑,把十六天魔需要的梳妆用具一件件的从内宫里运过来,那十六天魔才能以惊艳无双的姿态围绕在皇帝身边。
可那个身段高挑的女子,注意力不在美貌绝伦的十六天魔身上,也不在大乾朝皇帝的身上。她总是忍不住向太液池望去,望向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这期间,她不知洒了多少盆净水,掉了多少盒香粉,挨了多少次训斥,可她却似失了魂魄一般,浑然不顾。唯有望向太液池的一瞬,旁人才能察觉这女子身上还有几分生机,可是随着那火焰越来越盛,这女子流露出的生机,也越来越少了……
一个身着太监服侍的男子,藏在太液池畔一干阉人中间。他脸上神情很是坦然,迥异于周围的太监们如丧考妣的神情。虽然格格不入,但是当下却没人留意他,因为朴不花虽然侥幸生还,但是贾公公却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根据相关证人的说法,除了朴公公之外,贾公公和那刺客相处时间最长,几个与刺客打过照面的禁卫均说,除了贾公公之外,再无人能辨认出那刺客了。所以,贾公公能否生还,关系到众太监的生死,如果贾公公死了,那么平日里与贾公公过往甚密的太监们,必然要受牵连,亲眼目睹几个纤夫被一刀斩首,他们真是吓破了胆。如此关头,哪里还顾得上身边之人是否熟识,他们只关心贾公公是否能逃出生天。
可那个男子,却不关心朴不花的死活,也不关心贾公公能否生还,他只在意那个代他进宫的家伙,能否从那团火焰里脱身。他心中已是自责万分,因为今夜送死之人,本该是他。他回头看了一眼,恰巧看到那高挑女子望向池心,见那女子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心中愧疚之情更盛,只恨不得代替那人受苦……
这两人,正是韩菲儿和文逸。
恰在此时,自太液池中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龙舟烧毁了,塌倒在太液池。
文逸和韩菲儿的心,也随着那团火球倾覆,沉没。
水终究是火的天敌,倾覆的龙舟正慢慢熄灭。
一同熄灭的,还有文逸和韩菲儿心中的希望之火。
忽然,一团巨大的火球,自水面之上升腾而起。
轰——!
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仿佛葬身水底的巨龙心有不甘的怒吼。可是很多人明白,那只不过是驱动龙舟各个部件能自由活动的燃油室爆炸的声音。
胭脂水粉从韩菲儿的手中跌落,她行尸走肉般缓缓向太液池走去。可于此同时,众人却都在下意识的远离太液池。
文逸见状大惊,韩菲儿如此反常举动,定会引起巡逻禁卫的注意!
可他此时也顾不了太多,他已经有负莫降所托,再不能让韩菲儿受什么伤害——于是,他咬咬牙,冲出了人群,直冲韩菲儿奔去。
与众人行动迥异的二人,很快就暴露了。
尖锐的号角声中,无数禁卫向他们靠拢。
那些寻觅许久的禁卫,总算找到了刺客的踪迹,眼中俱都闪耀着愤怒的光芒,仿若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般向二人压迫过去。
“快走!”文逸扯住韩菲儿的袖子斥道。
“不!”韩菲儿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我要等他!”
“他恐怕已经……”
韩菲儿对着幽幽池水痴痴的说:“不会的,他那么精明,一定不会有事的……”
二人正说话的功夫,众禁卫已经围了上来。不但是从岸上,就连水中也有禁卫驾船堵住了二人的去路——他们已成瓮中之鳖。
“陛下有命,格杀勿论!”一声清亮的高喝响彻夜空。
众禁卫得令齐身而动,手中刀戟遥指二人,他们喊着号子,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二人压来——与杀机凛然的数百禁卫相比,二人那单薄的身影,实在可怜。
“谁敢动她??!!”怒吼声中,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那身影恰落在韩菲儿身后,正好挡住无数刀戟的锋芒。
方才还齐头并进的禁卫立刻停下了脚步,甚至,有人手中长戟,已开始微微颤抖。
他们的勇气之所以消失的如此之快,只因为那从天而降之人,飘着一头雪白长发!!!
第34章 一枪之威
更新时间:2013-04-02
白狼,张凛——大都城内黄金族人的噩梦。
此刻,这个噩梦就站在他们面前。
真正见到张凛本人,才知他不似传说中那般三头六臂,也没有一丈高的身体、斗大的头颅,更没有虎狼般的爪牙——从外表上看,他只是个精瘦的有些单薄的男人而已。
张凛如手中长枪般,笔直的站在哪里,雪白长发无风自扬,冷峻的面庞在数百只火把的照耀下更多出几分豪气,那双如墨的眸子,证明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汉人的热血。
张凛薄薄的嘴唇一动,吐出几个字来:“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文逸知道张凛这是在对他讲话,他也知道张凛要他找到谁——如果不是张凛强迫他进宫接应莫降,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文逸看了张凛一眼,又看了看发怔的韩菲儿,心中感叹:这对异姓兄妹,真是一样的固执!唉,既然来了,那便寻他吧,若现在退走,种种牺牲便毫无价值了——文逸想着,拖着跛掉的右腿向太液池边走去,他的眼里,那些驾船池上、剑拔弩张的禁卫仿佛不存在一般。
文逸正要下水,却看到韩菲儿忽然冲进池内,而在韩菲儿的前方不远处,便漂浮着两团物事。文逸急忙跟着下水,待离得近了,才辨认出来,那是两具尸体。
尸体已经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完全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借着火把的光亮,只能依稀分辨出那两具尸体的体型——两具尸体一胖一瘦,胖的显然不会是莫降,那么瘦的……
韩菲儿忽然笑了,甚至笑出了声来。
正仔细查验瘦尸体细节的文逸一愣,心想她莫不是疯了吧——不至于啊,没有证据能证明这瘦的便是莫降啊,等等,这尸体……是个阉人??!!
于是,文逸也笑了。
二人举止诡异,引得禁卫们面面相觑。
“陛下有令,格杀勿论!”见众禁卫迟迟不肯动手,传令太监声音又响。
皇帝已经不耐烦了,禁卫们只能硬着头皮上。可是这一次进击,却没有方才那么坚决了。步伐不再统一,气势有些消退,杀机逐渐涣散。
大乾朝皇帝妥懽帖睦尔也早已不知去向何处,除了他那不断传来的命令,众人几乎感受不到这皇宫之主的存在。
白狼张凛一人之威,竟致如此——吓怕了禁卫,吓跑了皇帝!
可是,禁卫终究人多,而且又传来消息,黄金族内最精锐的禁卫军,怯薛宿卫,正赶在支援的路上——上一次,便是这些人重伤了张凛。
当下面对张凛的侍卫亲军均想,现在只要拖延时间,困住张凛即可,等怯薛军杀到,张凛便插翅难逃了。
所以,禁卫们只是压上去,却不急的进攻,将张凛的活动空间越压越小,似是要用刀戟密林构筑一座钢铁牢狱。
然而,他们不进攻,并不代表张凛不会进攻!他们没有战意,并不代表张凛没有战意!
张凛大喝一声,仿若猛虎咆哮山川,大喝声中,他已然冲了出去!
一个人,一条枪,冲进了那刀戟的丛林,冲进了那盔甲的方阵。
这看似以卵击石的举动,带来的却是所向睥睨!
侍卫亲军虽多,但却无人可挡张凛一枪!
錾金虎头枪,枪威之盛,无人可敌!
枪尖每一次寒芒闪过,便会带起一捧血雾,仿若在黑夜里怒放的红色火莲;张凛每一次长啸,就会有一个禁卫军官的身体被洞穿,那闪耀着金属光芒的铠甲,仿佛纸糊的一般。
未几,长枪枪缨已完全被鲜血染红,随着长枪在空中甩动,甩出的血滴在夜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那骇人的轨迹纠缠纠结,织就一场噩梦!
直至今日,切身经历过这噩梦,才知道它真正的恐怖所在。
杀入阵中的张凛,仿若冲入羊群中的猛虎一般。
众禁卫早已吓破了胆,齐齐后退。
短短功夫,数百禁卫,竟然让张凛一人,冲破一道口子!
可是,张凛并未破围而去,而是调转枪头,杀了回来!
宫阙阁楼之上,大乾朝皇帝妥懽帖睦尔的脸色惨白,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当年纵横天下无所匹敌的黄金子弟,竟然堕落至此?!数百禁卫,竟然困不住那一个张凛?!妥懽帖睦尔心中感叹,却不知该怨恨谁……
奇洛皇后面遮薄纱,站在皇帝的身侧,如玉柔荑轻抚着妥懽帖睦尔微微颤抖的双手,这个时候,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朕,要发愤图强了。”妥懽帖睦尔忽然说,而且,他用的还是平日里不屑于使用的汉语。
奇洛微微一怔,旋即柔声道:“陛下有如此雄心,实乃万民之福。”
妥懽帖睦尔微微摇头,恨恨说道:“朕不要万民敬仰,亦不想流芳百世,朕只要那些猖狂的汉人明白,我黄金一脉,血仍未冷!”
奇洛道:“不管为何,陛下肯振作起来,总是好的——臣妾已经很久没看到陛下露出这样的表情了,仿佛,那个未及弱冠便执掌江山,以雷霆手段除掉权相伯颜的陛下又回来了。”
“是的,朕回来了。”妥懽帖睦尔点点头,旋即命令道:“传朕旨意,命十六天魔去协助禁卫作战,杀掉张凛!”
恭立妥懽帖睦尔身后的传令太监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他知道,十六天魔是陛下最钟爱的女子,近些时日,陛下几乎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了她们身上。陛下亲自设计龙舟,做那十六天魔的舞台;陛下与他们共乘一船,行至太液池琼华岛,在琼华岛上与十六天魔恣意玩乐至通宵达旦;哪怕今日宫中如此混乱,陛下都不曾让那些仙女们污了面庞——如今,陛下竟然下令十六天魔去上阵杀敌?这究竟是真是假?
“还不快传令,愣着作甚?”妥懽帖睦尔愠道。
“可是陛下……十六天魔,不懂武艺……”并非是传令太监胆大到敢顶撞一国之君,而是因为当今天子性情反复无常,倘若事后陛下忽然反悔今日决定,那么他这个传令太监定然成为替罪羔羊,为小命记,只能委婉的提醒皇帝一下了。
妥懽帖睦尔霍的转身,双眉倒数,虽然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但天子余威,震慑个小太监仍是绰绰有余。
传令太监赶紧跪下认错,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道:“十六天魔,上前杀敌!”
惊艳无双的十六天魔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执行这个命令——她们是精心装扮的舞女,她们是娇柔的花朵,虽然传授她们舞蹈之人说过,天魔之舞可惑人心神,但是她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上阵杀敌,更何况要杀的还是张凛?
见平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十六天魔竟敢抗命不尊,憋了一肚子火的妥懽帖睦尔忍无可忍,他从身畔护卫的腰间抽出弯刀,挥舞着直冲十六天魔奔去。
十六天魔见状大骇,如惊弓之鸟般四下逃散。
武艺退步的妥懽帖睦尔,竟然追不上那些整日里舞蹈的女子,可他仍旧像个被激怒的野兽般,拖着肥胖的身子,舞着弯刀,四下追赶。
顿时,屋内大乱,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奇洛不为人察的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再也回不来了;有些时候,暮然回首,却很难再寻不到来时的路……”
她将头重新转向窗外,好似,窗外那血腥的杀戮,比屋?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