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暗笑了一下:这当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当初,也就是在王京都前脚大闹了一场离开了世纪公司的那天,张莺就后脚来到了世纪公司取钱包,并与世纪公司结下了不解之缘。造化弄人啊。老天爷可真是会开玩笑。走了一个牢骚满腹的王京都,来了一个欣欣向荣的张莺。。。这看起来是巧合,实际上是老天爷早已在暗中安排好了一切。人算不如天算。何志成还想起了就在前不久,他和李香、巴西宁三个人还在为这事发愁犯难哩。当时在研究人事问题时,他们三个人将单位不少人的脑袋都掂量了掂量,硬是挑不出一个能接替王京都的人来。记得当时大家觉得朱明明还算是个人物,只可惜她是做人事工作出身的,对业务不熟悉。当时还提到了李正才,说是他是个好苗子,但也需要敲打。何志成更是记得很清楚,当时还提出了要将成功学论坛的主席韩玲挖过来。何志成不大同意,觉得这么你挖我的人,我撬你的人,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何志成心里想了这么多,但嘴上却要对张莺有所保留。不能什么都说出来了。不过,这当儿,何志成还是从另外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对张莺进行了鼓励和劝说:
“张莺,任何一个人,到了一个新的单位,都会遇到一些麻烦事儿。这就像是在大河里行船一样,总是会有一些波浪和暗礁之类的东西出现。谁都避不开,免不了。可是,你这船吧,它越大,行驶得越稳;越小,越容易翻船。对不对?张莺,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呢?”
响鼓不用重锤。
聪明的张莺幡然醒悟:何总这是真心在帮助和支持自己啊,还有真心的爱护和关照。自己在世纪公司高一些,那么,翻船的可能性就要小一点;如果自己不干助理,从一个低级别的岗位干起,那恐怕是更容易被风浪打翻,更容易被暗礁撞沉啊!
想明白了,张莺就表态说:
“何总,那我一定好好工作,给你做一个好助理。”
何志成与张莺的谈话还没结束,手机响了。何志成一看是成功学论坛主席韩玲打来的,就接了电话。韩玲说,她在世纪公司附近办事。一会儿事办完了,来何志成办公室坐坐。有好久没见面了,有些事想坐在一起聊聊。何志成说好的。好的。我在办公室等你。
刚才何志成接电话的时候,张莺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想心事。何志成刚一挂断电话,沉思良久的张莺突然冒出一句:
“何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李总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何志成一时不好回答。他能感觉出张莺的敏感与透亮。尽管如此,何志成还是掩饰着说,李总人非常不错,识大体,顾大局,对世纪公司的成长与发展做出过重大贡献。何志成随后勉励张莺一定要与李总协调好关系,同舟共济大展宏图,将工作做好,做出成绩。
在何志成说话的时候,张莺时而沉思,时而附和,时而点头。
何志成和张莺的谈话结束不一会儿,成功学论坛主席韩玲来了。
可是这个时候,按照世纪公司的惯例,单位要开例会,对一天的工作进行小结。韩玲也不是外人,也算是何志成的老朋友了。何志成就邀请韩玲作为特邀嘉宾,列席会议。韩玲欣然接受。
在当晚工作小结会上,说完了相关工作后,何志成当众宣布了张莺的工作职责:助理。他要求大家配合好张莺的工作,同时也希望大家对初来乍到的张莺伸出友爱之手,引导她,帮助她。很多人都慷慨地表了态,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了这最后一个相对比较轻松的话题。会场上也有类似李香那样的几个人,他们始终缄默不语,显出心事很重的样子。巧的是,李香这种沉闷的神态恰好被王之北的照相机捕捉到了,很快成为日后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当然,王之北当场也拍了许多张情态各异的笑脸。傍晚,夕阳挂在北京城西边一幢建筑物的顶尖上,显得很妖娆,也很壮观。
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工作小结会结束了,何志成刚拉开架式要与韩玲好好谈一谈,王训然突然杀来了,事先也没打个招呼。王训然就是这么一个人,来无踪,去无影。神出鬼没。说来,就来了;说走,就走了。单位幸好是下班了。王训然一进来,就大声地嚷嚷说:
“志成,我们爷儿俩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我今天晚上做东,请你去喝酒。别看你有这么大的一个摊子,说不定还没有我这么一个老头子利索呢?”说了一大堆的狗屁话。
何志成正在忙着,心里就有点儿烦,有点儿躁。他也不请王训然坐下来,也不招呼一声,让前台赶快倒杯水送过来。却对王训然赌着气说:
“王顾问,我这儿还有客人哩。怎么去喝酒?!”
王训然倒是乐嗬嗬地说:
“志成,你的客人,我全都请了。特别是美女,一个都不能少。”一指韩玲说:“这位美女,你可一定要去啊!”
韩玲是个特别正经、几近古板的女人。她哪见过像王训然这样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人。她当即将王训然的,用一句文字来表达就是,我皇帝不急,你太监急个啥咧?那时候,韩玲就是这样的神态。紧接着,韩玲用更加慢条斯理的语调说,她前些日子去了一个伟人的故居,将那故居里的半块砖带了回来,供奉在家里,如何如何。。。
韩玲这么说了,实际上还是没有解除王训然心头的迷惑。看来,得不到答案,王训然今晚恐怕是睡不着觉了。
这事倒是对何志成没有构成很大的冲击,因为他见怪不怪了,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了。不过,也许是他高兴得太早了。不一会儿,灾难降临到他头上了。由于韩玲死活不说她是谁转世的,王训然只好调转了话头问何志成:
“志成,莉莉还好吗?”
王训然这真是哪壶不开偏偏提哪壶呀。何志成刚发现王训然有说莉莉的苗头,他就开始给王训然使眼色,还用脚在桌子下面踢王训然。尽管如此,王训然还是把莉莉的名字说了出来。何志成叫苦不迭。韩玲倒没什么问题,她还沉浸在她那半块砖的世界里。可是,何志成明显感觉出来了,张莺的眼神有些飘逸。尽管张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何志成想,莉莉这个名字一定是在张莺的心里扎了根了,再也拔不出来了。
王训然那天吃了晚饭之后,兴趣继续高亢,他提议去唱歌。不走远了,也不用挪窝,再上三层楼就可以唱歌了。这浩然居一共是五层楼。一、二层是餐馆;三层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四层、五层是歌厅。这个时候,韩玲表示坚决不去唱歌。被王训然逼极了,她方才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五音不全”,何志成也出来证明确有其事,王训然才算是饶过了韩玲。
何志成也不太想唱。可是,他想陪陪张莺。本来上周六、周日想约张莺出去玩玩,带着张莺去北京几个著名的景点逛逛,看看。可是手上有事,抽不出空来。张莺来北京之后,何志成几乎很少陪张莺,这让他心里就多少有点歉意了。于是,何志成没走,留了下来。这个晚上何志成尽了全力,几乎唱破了喉咙,舍命陪着张莺唱了许许多多的歌曲。
王训然中间抽了个空档,将何志成从歌厅包房里揪了出来,先是问张莺和何志成是什么关系,紧接着又打听韩玲的情况,问得十分细致,恨不得将韩玲家祖坟的方向都问了出来。何志成说:
“王顾问,你这倒是奇了怪了。你不是只对二十岁以下的女孩才有兴趣吗?怎么倒对韩玲有兴趣了呢?人家韩玲可是资深美女啊!”
王训然的话说得有点糙:
“我看那个韩玲呐,装闺!她不是说她是那什么人转世吗?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个什么金逼?!找个机会,我一定要和她切磋切磋。”
何志成劝告说:
“王顾问,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可千万不要胡来呀!”
王训然说知道。
两人说完话,何志成转身走向自己的包房,却在歌厅楼道上看见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搂抱着一个年轻的小女孩迎面走了过来。那中年男人太专注了,并没有看见何志成,何志成却将他看清楚了,还看清楚了他那有点跛的腿。何志成知道那男人是他们单位前台刘颖的老爹刘乐观。刘乐观开了一间理发店,手艺相当不错。待人也热情。连何志成都曾经去领略过刘乐观的手段。
唱歌结束后,何志成打的将张莺送了回去。到了张莺家门口,张莺让何志成进去坐一会儿,何志成说不用了,太晚了,改天吧。
何志成不进去,气氛多少有点僵。为缓和一下,何志成没话找话地问了张莺一句:
“张莺,你看我这些朋友怎么样?”
张莺说:“都是些什么人哪!”
何志成知道张莺话里的潜台词,有点不服气,却也说不出来什么。何志成庆幸的是,张莺始终都没有提及莉莉。这很好。没让他难堪。何志成站在那儿忽然说:“张莺,你这门上应该帖上一副对联。”
张莺问:“对联上写什么内容呢?”
何志成想了想说:“今天太晚了。我抽空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就告诉你好吗?”
张莺说好。
何志成回到家,莉莉已经睡了。
何志成上床后,不想惊醒莉莉。莉莉没说话。他猜想,莉莉也许醒着,在生气,但不想跟自己说话。莉莉并没有拒绝他的进入。这让何志成觉得,莉莉是个相当通情达理的好女人。后来,何志成就慢慢睡着了。
15
北京的春天来了。
北京的春天来了,许许多多的好事也跟着北京春天的屁股后面来了。一来,就是那么好大一串。
北京世纪公司是个相当成熟的文化单位,因此,在各个方面都有自己相应的规章制度。比如,在营销方面,就有这么一项奖励措施:世纪公司在他们单位总部内部,每周设一名周销售冠军。当然,与此同时,也还有月销售冠军、季销售冠军、年销售冠军。。。等等。不一而足。
而这一周呢,众所瞩目的周冠军,则是由魏燕摘取了。
魏燕之所以能在本周夺冠,主要来自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作为一个部门经理,她所领导管理的那个业务部门出了骄人的成绩;二是,就她个人而言,魏燕更是奋勇当先,功勋卓著。她个人本周以十二万元周销售额的突出业绩从众多的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力拔头筹。
这是一件好事。
另外一件好事,则更是好得开了花,出了奇。就等着结出硕大的果实了。那就是,副总巴西宁前一段时间去深圳和香港出差办理的事,又有了进一步的好消息了。
还有一件好事是,世纪公司经过长时间的争议和论证之后,终于确定了今年世纪论坛的主题是:如何培育和打造中国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此外,当然还有其它一些别的好事嘛,也是纷纷接踵而至。
在本周周冠军表彰庆功会上,副总李香清脆而纯正的声音首先响起。
李香首先以公司副总的身份,总结了这一周来的工作成绩,同时也指出了相应的不良现象。当李香惊世骇俗地宣布对本周周冠军魏燕,给予巨额重奖时,会场上的很多人都像是受到了惊吓,眼睛瞪得如核桃。特别是那个留着短发、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的刘海英,居然探过头去, 骨碌碌转着大眼睛对她旁边的两个同事兼朋友的陈岚和杭红梅小声说着什么,也许是在表达着她的意外和羡慕吧,也可能还有某种不服气和不认输?
后来,轮到周冠军魏燕讲话了。
魏燕的发言很谦虚,也很低调。她说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单位会给她如此大的奖励。魏燕说,她还年轻,还有很多问题和毛病。单位表扬她,是何总抬举她,是李总抬举她。是巴总抬举她。。。
会场一片肃静。没人吭声。
这时,副总李香插话说,魏燕,你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也是一种进步;你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把自己锻炼成一个像何总那样有本事的人,成为单位的台柱子。
魏燕说,李总,我会努力的。
随后,副总巴西宁慷慨不自禁地张开了口,放声哭了起来。会场上的人全都吓了一大跳。从武汉来的张莺立马想起了一句俏皮的武汉话——王之北这是非洲人的爸爸踢毽子——黑(吓)老子一跳!
大家都还没有缓过劲来——闹明白王之北哭的根源,王之北这时又蓦然破啼为笑了:
“哈哈哈,对不起呀,刚才我是太有些恍惚,说,还不是太清楚哩,应该快了吧。此时何志成身在喧哗的酒店,心却在北京的夜空里徜徉:单位的事不用说是千头万绪了,除此之外,何志成家里又有了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情:何志成的弟弟何志坚患上了尿毒症。何志成在家里是老大,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想尽办法,试图找到合适的肾,来挽救他弟弟何志坚的生命。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呀。何志成目前还在四处探访着,就为了寻找到一个能延续他弟弟何志坚性命的肾呐。
那天,可也真是怪了,不仅王之北莫名其妙地在会场上哭了一嗓子,到了晚上,在歌厅唱歌的时候,何志成居然也把他自己给唱哭了。哭得很伤心。
何志成唱的那首歌曲,名叫《父亲》。是一个名叫阎维文的歌手唱红的。
想想您的背影
我感受了坚韧
抚摸您的双手
我摸到了艰辛
不知不觉
您鬓角露了白发
不声不响
您眼角上添了皱纹
我的老父亲
我最疼爱的人
人间的甘甜有十分
您只尝了三分
这辈子做您的儿女
我没有做够
央求您呀
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听听您的叮嘱
我接过了自信
凝望您的目光
我看到了爱心
有老有小
您手里捧着孝顺
再苦再累
您脸上挂着温馨
我的老父亲
我最疼爱的人
生活的苦涩有三分
您却吃了十分
这辈子做你的儿女
我没有做够
央求你呀
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我的老父亲
我最疼爱的人
生活的苦涩有三分
你却吃了十分
这辈子做您的儿女
我没有做够
央求您呀
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我的老…父…亲…
说句实在话,何志成唱着《父亲》这首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父亲还活着,父亲从另外一个安静的世界里走来了。还是那么年轻,不到六十岁。这一次,何志成不是通过那种魔镜,那种可以烛照彼岸世界的魔镜,看见父亲的。何志成是通过歌曲看见父亲的。父亲像是个隐形人那样,歌厅里所有的人都看不见。何志成能看见。父亲静悄悄地坐在散漫而热闹的人们的边缘,眼睛看着他唱,一字不落地听着,听得特别认真。父亲听得脸上浮出了笑容,可是,何志成却流泪了。与王之北不同的是,王之北哭的时候,有声,无泪;而何志成呢,却是,有泪,无声。眼泪静静地流着。
流着,静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