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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第23部分阅读(2/2)

到车外传来一声声的惊呼:“马惊了……”

    谭延闿掀开马车的厚布帘子,看到前面街上十几个人围着一匹马来回跑动,看这些围着马的人都是穿着一色的服装估计是那个大户人家的仆役,中间围着的那匹马黝黑发亮的毛皮,高大健壮,虽然披着整套非常讲究的马具,但是高高昂起的前蹄震慑着周围的壮汉们丝毫不敢向前,而这十几个壮汉的外围还有数十人在一旁静静乐道的看热闹,将整条街都给堵住了。

    谭延闿也见过不少马匹了,他也骑过马,但是都非常驯服,和这匹处于发狂边缘的黑马相比,他见过的马都变成了小孩子,这么健壮的高头大马还真是少见。一时间黑马的嘶鸣声和周围壮汉的呼喝声绞成了一片,车夫摇摇头笑着说道:“这宽街这么宽还是不够走啊!”

    谭延闿站在车辕上看着这些大汉来围捕烈马也倒是挺有意思的事情,十几个人愣是不敢靠近,说实在的他心中对这匹马也挺有好感的,只要不出远门,谭延闿每天都是要骑马的——这也是他每天必修的功课,老头子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能文能武的全才,在请武师和教书先生上从来就不曾吝啬过,武师和先生都是名噪一方的人物,他骑马的场地也是直接就近到附近的兵营中。

    看了一阵觉得这些大汉们实在是够废物,况且自己的时间也不多,虽说中午午饭前到翁同龢的府邸就可以,但是老翁可不是一般人,当今帝师的名号必须要尊重。谭延闿看够了“马戏人”之后,便跳下马车走过去,马车夫开始想叫住他,但刚抬抬手就住嘴了——这样的热闹可不常见啊,眼前这个细细嫩嫩的读书人能够拿这匹烈马怎么样?车夫想等着看谭延闿狼狈回来闹个笑话,不然这日子也忒平淡了不是?!

    谭延闿很容易的穿过了看热闹的人群,刚想进入内圈,其中一个家丁伸手一拦说道:“这位小哥不要靠前,免得被踏伤,这匹烈马已经放倒好几个人了!”

    谭延闿看这人挺面善的,便笑着说道:“我从小骑马,兴许能够帮你们降得住这匹烈马……”

    “小哥你骑得那些马和这匹马不能比,这马可是在蒙古乌珠穆沁草原上骏马,万里挑一的!”旁边的一个家丁骄傲地说道。

    谭延闿微微一笑也没有计较,只是一纵身跳到场中,那匹大黑马反应非常快,“噌”的一下调过身来,四蹄不安的跺着地,对眼前这个陌生人充满了戒备,看到谭延闿并不像周围那些人畏惧自己,受到挑衅的黑马立刻腾起前蹄要依样将眼前这个胆敢接近自己的家伙吓回去。

    谭延闿看到黑马双蹄高高抬起,一闪身便到了黑马的右侧,纵身一跳双手勒住黑马的缰绳“嗨”的一声狠狠的坠了下来,高大健壮的黑马居然头都被拽偏了过去,再也无法维持原来双蹄腾空的姿势,只得落地。不过这匹马还是不肯安分,不断的甩着硕大的马头,前蹄也乱踢,谭延闿则紧紧攥住手中的缰绳,另外一只手轻轻挽着马头,嘴中还不知道咕哝的说着什么。

    在谭钟麟的督促下,谭延闿在兰州的时候便开始骑马,他贵为总督公子到了军营中自然是备受照顾,烈马自然是不敢让他骑的,但是这并不妨碍谭延闿的见识。那些军营中有很多骑术高手,本身驯马的本领高强,小小年纪的谭延闿便是在这么一群人中耳濡目染之下便学会了这手驯马的功夫,后来随父辗转各地从来就没断过骑马的习惯,接触到那些骑兵也很讨好他,教他各种骑马驯马的诀窍……

    在谭延闿神奇的咕哝声中,那匹本来暴躁无比的黑马渐渐地安静下来,不一会甚至开始用马头蹭着谭延闿,一人一马就这样立于宽街正中显得非常亲密,这让旁边围观的几十人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要砸在地上。谁也没有想到这么一匹令十数个大汉都无可奈何的黑马居然对一个年轻书生这么顺从,不过看到谭延闿一边轻抚着马头,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不知是什么意思的话,心中突然有种感觉冒出来——这个年轻人懂马语,要不然这么烈性的马在他手里还这么顺从?!

    一会谭延闿觉得黑马彻底安静下来后,便牵着缰绳来到那些家丁面前将缰绳交给对方笑着说道:“最好少骑这种烈马,请个好的驯马师傅多调理一段时间再让人骑,否则很容易激怒这个大家伙!”说完他轻轻拍拍马头羡慕地说道:“真是一匹好马,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高大的骏马!”

    刚才阻拦谭延闿去驯马的那个家丁走过来牵住马缰笑着说道:“这位小哥真是好功夫,我们这么多人都制不住它,小哥一出手这马就服服帖帖的了!”

    谭延闿摆摆手笑着说道:“什么功夫好?不过是些窍门罢了,好好看管这匹马吧,这可真是匹好马啊!后会有期!”说完谭延闿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马车,马夫一扬鞭子呼喝一声,马车便穿过众人让出的小道扬长而去了,留下一群人在那里议论纷纷。

    说实在的谭延闿真想出钱把那匹黑马买下来,可是看到那些穿着一色的家丁,他知道刚才路过的宽街的那户人家绝对有来头,这样的家丁不是一般人可以用得起的。在京师重地,高官如草,满人贵族更多,不过能够喜欢这样的骏马,还能够特地从蒙古运来,谭延闿推测差不多是家满人贵族,和这样根本不在乎钱的主儿来买马,自己不是自找难堪么?!

    因为驯马,谭延闿到翁同龢府上的时候比预想的要晚些,但是这并不妨事,今天翁同龢并不在军机处值班,在家正好闲下来。翁同龢的宅子说起来在后世也是鼎鼎有名——王府井大街,前生冯文郁在北京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况且和协医院就在这附近,自然是对这里熟悉的很。不过看到面目全非的街道,恍然间谭延闿仿佛愣住了,这里曾经承载了他前生太多的回忆,此时物是人非,心中倒是颇有些伤感。

    此时的翁同龢在朝中已经渐渐有说一不二的趋势,以至坊间有了“朝中大事,系翁一言”的说法。谭延闿自然听说过这种说法,虽然心中对此不以为意,但是不得不承认自光绪皇帝亲政以来,皇帝还是获得了一定的权力。尽管“二品以上官员任免皆出后手”,但是远离朝廷中枢和核心内部斗争的外人与普天下的大清国百姓是不知道这些的。

    “这么多年来真正不昧于外势的,不过朝中一个恭王,疆臣一个李鸿章,至于翁书平,纯然一个书生罢了,随满怀热血、一腔激愤,倒是像当年的张幼樵。”老头子指着邸报奏议上的排名不屑地说道。

    谭钟麟心细如发,虽远离京师重地,但是却对政治的变化了然于胸,这除了在京师布有耳目之外,老头子甚至可以从一些邸报上奏议上的大臣排名便看出一些祸端——翁同龢的名字始终列在各种奏议的首位,在军机则先于领军机大臣王世铎、武英殿大学士额勒和布、东阁大学士张之万;在总署则先于庆亲王和体仁阁大学士福锟。

    这样的排名也许很不起眼,甚至是根本没有人去注意过,但是谭钟麟却在福建的时候便看出了其中所蕴含的危机——有清一代二百多年,这样的排名绝对可以算得上是空前绝后!翁同龢虽然贵为帝师,但慈禧老太太现在可还没有死,也许翁同龢是无意的,不过却给人了一种灼灼逼人的态势,在权力的斗争上向来都是你死我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慈禧太后当年向恭王发难就是捕风捉影的事。

    谭延闿站在气派非凡的翁府门口的时候还在考虑是不是向翁同龢敲下警钟,老爷子只是把推断给自己,自己怎么用老爷子是不会插手的,上次张之洞那事和现在一般,都得是自己来拿主意。翁同龢做官够高,这样的资源对于谭钟麟来说也是非常有好处的,不过为此得罪慈禧太后就未免不值了,况且他本身就属于慈禧一派。这种可要可不要的资源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儿子谭延闿今后的前途,眼下谭延闿和李鸿章与张之洞走的比较近,这两个人都是翁同龢的对头,留着翁同龢对谭氏父子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将选择权放在谭延闿手中也可以看局势发展而定。

    当谭延闿在翁府家丁的引导下走进会客厅的时候,看到这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座了,有说有笑的气氛十分热烈,谭延闿看在眼中,心里却不禁的有些叹气——这些人肯定是翁系的人马,也就是所谓的“帝党”了,殊不知一个“帝党”的名号绝对可以让他们真正的远离朝廷中枢,犯了慈禧太后的忌讳,他们将来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现在不过是得一时乐便乐一时了。

    “延闿拜见世叔!”谭延闿走进客厅之后,便看到客厅正首主位上坐着以为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印象中有翁同龢的形象,所以看到翁同龢之后便向前多走两步深深的拜下行大礼。

    翁同龢站起身来急忙走上前去扶住了谭延闿笑着说道:“年侄不用多礼,一晃四五年过去,组安现在都已经是解元了,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你父亲最近还好么?”

    对于谭延闿,翁同龢真是发自内心中的赞赏,四年前谭钟麟短暂的在京师待了一段时间任吏部尚书,就在那个时候他在潭府看到了谭钟麟得意的将谭延闿的习作拿来给他过目。无论是行文还是书法,在他看来都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尤其是谭延闿自发蒙起主攻的便是颜体,可叹他翁同龢位高权重门生众多,但中间却没有一个能够在颜体上有些建树,还尚不如一个孩童。

    这几年谭钟麟寄过来的信可都是由谭延闿来代笔的,那一手颜体字进境极快,翁同龢看得出谭延闿在这上面可真是下了苦功,想想当年自己可没有这个水平。自己门下的学生想着翁同龢和李鸿藻都是清流领袖,虽然也知道老师长于颜体,但是他们心中向往“名士风范”都已经走火入魔了,个个勤快的连行草,盛昱拿笔鬼画符的草书几乎没有人能够认得全,反倒是被外人所讥讽。

    看到当年被自己称为“奇才”的孩童在不到四五年的时间里不仅成长成一个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少年,还顺利通过了乡试称为解元,名动科场,甚至写出了《劝学篇》这等让满朝上下皆都赞赏不已的文章,一时间翁同龢心中感慨不已。与张之洞和李鸿章不同,谭延闿在翁同龢的心中向来都是“自己人”,抛开和谭钟麟之间的关系不说,谭延闿少年名动科场闯出了莫大的名气,这本身就足以让翁同龢拉拢他了。

    第五十四章 常熟

    张謇年轻的时候尚不如谭延闿这般,他和潘祖萌都为了培养自己派系的接班人而进行拉拢,更不要说条件比张謇好上数倍的谭延闿了。不过翁同龢心中也挺尴尬的,为了能够让张謇在这次会试中顺利过关在殿试中得状元,他甚至让谭钟麟将谭延闿的考期延后一年,这人情可真是欠得太多了。

    翁同龢非常和蔼的拉着谭延闿的手,亲自向他介绍了客厅中的众人——志锐、文廷式、汪鸣銮、盛昱、黄思永……当然还有那个春风满面的张謇。

    “看来这小子终于熬出头了啊!”当翁同龢将谭延闿拉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前介绍他便是张謇,谭延闿好好打量了一番张謇,一边心中腹诽的想到。

    “世兄大名小弟早就听家父念叨过,《善后六款》等文章皆出自世兄手笔,小弟佩服!”谭延闿笑着拱手说道。

    张謇科举之路一直就走背字,面对小他一半的谭延闿,他甚至都有种要钻到地缝里的心思,不过谭延闿会说话,并没有提科举之事,反而赞赏他在中法之战的时候写的几篇文章,倒是让他心中格外的好受一些——正是因为这几篇文章,他才会更加收到翁同龢等人的赏识,甚至还有机会去了朝鲜,投入到了吴长庆的麾下,别看吴长庆是个武夫出身,但是却自来就有尊重读书人的名声,张謇在那里过的很舒适,后来吴长庆死后他才回到家乡。

    “世兄少年名动科场,《劝学篇》一出我等皆退避锋芒,佩服的是我们!”张謇笑着说道。

    “季直会试取了三十名,过几天就要靠殿试了,你们几人应多多亲热一番!”翁同龢看到谭延闿并不在意推迟一年考会试,对张謇并无敌意,心中更加高兴了。

    谭延闿听后稍微一迟疑——“有翁同龢的大力帮忙,才拿了一个三十名?到底有没有搞错?!”

    谭延闿知道科举考试和后世的考试有着很大的不同,后世的考试相当一部分都是客观题,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没有第三种可能,像作文这样的主观题分数并不占主导地位。科举考试八股、诗文、策论,项项都是主观题,答题没有一个可以衡量的标准,只要不明目张胆的挑战统治阶层的权威,那卷面基本上就算合格。至于取进士、会元乃至状元,这考官和考官的看法也有很大的差别,像谭延闿在乡试中碰到的考官江标有洋务背景,自然是在相关文章里面要积极一些,若是碰到了清廷中比较顽固的保守派,试卷中涉及到洋务变革等内容,就算你的文章花团锦簇书法再好,也没有可能夺魁。

    这次会试是翁同龢来担任主考,在判卷上对张謇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无论如何这会试第三十名是说不过去的,若是前五名还差不多。

    “莫非是翁同龢老眼昏花又看错了卷子?这张謇也太倒霉了吧!”谭延闿心中暗暗想到。

    谭延闿不知道的是翁同龢并不是会试的主考而是殿试的主考,会试主考是李鸿藻,不过李鸿藻最近几年越发颓唐了,不大管事,全都是副主考汪鸣銮在做主。闱中的考官都知道汪鸣銮是翁同龢的人,老翁同学这几年来随着光绪亲政水涨船高,众人也就只唯汪鸣銮马首是瞻。可惜汪鸣銮和翁斌孙在阅卷的时候又认错了卷子,汪鸣銮拔置第一的卷子考官们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他心中倒是挺得意的,急急拆开弥封一看,被定为第一名的卷子是陶世风,搞了半天又闹了个乌龙出来!

    “恭喜世兄了,延闿在这里借世伯的福气预祝世兄能够金榜题名!”谭延闿反应极快,张謇的科举遭遇早就传开了,如果他在这个时候稍微迟疑的话,恐怕张謇的脸面上不好看。

    按例这种聚会是不可能的,殿试举行在即,张謇身为殿试考生来拜访翁同龢这不合体例,汪鸣銮、盛昱、志锐等人都是参与这场殿试的考官、收卷官,若是传了出去必定引起轩然大波。不过谭延闿也看出来了,翁同龢并不在乎,堂堂帝师何等尊耀,又有那个不开眼的来弹劾他?

    在聚会上翁同龢比张謇还要春风得意,看来翁老头的尾巴已经翘上天了,在这个翁同龢最为得意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最危险的时候,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多了去了,这老家伙若是明天被罢官回家的话,谭延闿一点也不会怀疑,现在他在思量着不对翁同学示警了——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大城府,别人在这个时候来劝他搞不好他会反咬一口。

    “还是老头子说的对,翁同龢不过是个书生罢了,少年得意中了状元,后来更是两朝帝师,光绪皇帝甚至就是他亲手带起来的。翁同龢的仕途实在是太顺利、太简单了,几乎没有什么人暗算过他,不像老头子早年多次得罪慈禧还有其他朝中大员那样行走在危险的边缘,日日反省、战战兢兢的走好每一步,这几十年的帝师当下来连老头子的一半水平都没有,他能够活到今天也算是异数了!”谭延闿看着红光满面的翁同龢不断的接受文廷式等人的敬酒,那份得意劲就不用提了,心中便压下了示警翁同龢的想法。

    翁同龢也知道谭延闿身上背负了谭钟麟的秘密使命,文廷式、志锐等人虽然都是他的心腹,但是谭钟麟是除了张之洞和李鸿章之外最为炙手可热的疆臣,现在的排名甚至要高过两江总督南洋大臣的刘坤一,这其中的原因就是在于他有个好儿子。

    疆臣和枢臣在国家政治生活中都是最为顶级的那层存在,它们之间互有分工,但是自曾国藩为了剿灭太平天国而独揽大权将疆臣的权力放大了无数倍,地方的财赋、军事等权力都把持在疆臣手中,疆臣和枢臣之间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