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窗纸上已经被映成了白色。他低头看了看睡在身边的宠妾镜姬,朦朦胧胧中她依旧沉浸在恬睡中。
三好义继轻轻地站起了身,将身上穿的袍子紧了紧并束上了衣带,来到窗子前拉开了一扇,立刻一缕阳光直射了进来。
这是一扇朝向东方的窗子,正对着刚刚升起的太阳。清晨的阳光并没有多少温度,倒是带着一股丝丝清凉的气息。好在这已经是盛夏里的日子,所以即便有凉气也并不刺骨。
三好义继将身上的衣服收紧了些,坐在窗台上眺望着远方。稍远偏南的地方有一片绵绵的山脉,他知道在那里面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守候在那里,等着和他展开最后的决战。曾几何时不到一个月前还是他率大军去攻打别人,如今却让人堵上了门来,这未免有点儿太快了些吧!
“诸星清氏,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暴发户!”一想起这个名字三好义继就是一阵的无名火起,差一点儿咬碎一嘴钢牙。
诸星清氏不过是个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小商人,就算是在织田家内部恐怕也没有几个能说清楚他究竟算是个什么出身。可自己是谁!堂堂名将“鬼十河”之子,三好家正统的继承人,居然就在这个小商人手里屡战屡败,只被他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一切都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殿下……”两只温柔的玉臂从后面圈住了他的脖子,接着就是感到后背一片温暖。“天色尚早,您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轻柔的声音带着缕缕香气吹向他的耳朵。
“所有人都准备开始作战了,我怎么能还闲着!”三好义继把手向下指了指,果然已经有大群大群的士兵城上城下地忙活了起来。
三好义继以前确实把带兵打仗看得轻松无比,认为只要挥一挥手中的军扇就算万事大吉了。可自从十年前那次耻辱的被俘以来,他真是进行了一番苦心孤诣的钻研,可惜依旧没有多少机会让他实践,只不过是把身边的百余人的卫队练成了一支精兵。
“殿下不必忧虑!只要我们万众一心,击退织田军是指日可待的!”那个声音轻柔地说到。
“指日可待?你说得还真是轻松啊!”三好义继回身将宠妾镜姬抱在了怀里。说来也奇怪,他身边正式的妻妾都不下于两位数,可只有怀里的这个女人可以给他带来心灵上的安宁。“如果论出身,诸星清氏确实算不上什么东西;可说到本事,那可是绝对的不能小觑!他出仕这近二十年来虽不能说战无不胜,但能让他触霉头的也就是武田信玄、上杉谦信那么寥寥数人而已。你真的认为在他面前我能够取胜吗?”
“诸星清氏也不过就是凡人一个,殿下你犯不着太忧虑了!”镜姬的口气倒是大得很,虽是女流却很有些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架式。“就是武田信玄在打第一仗时,恐怕也没有谁对他有多大的把握。殿下虽然作三好家督已久,可又有多少政令、军令是按照您的意志发布的呢?前有‘三人众’专权乱政,后有筱原长房妄行独断,殿下的英明睿智得不到发挥,这才造成了三好家今日之局面。殿下您如今既然终于掌握了全局,那么胜利也就是可以预期的了!”
“哦,真的?你真的这么看!”三好义继仿佛又恢复了信心,将手臂中的娇躯又楼得紧了些。
“殿下您不用这样,诸星清氏实在是没什么可怕的!”镜姬紧紧对视着三好义继的目光,眼睛里燃烧着一股通常只有男人们才有的火焰。“诸星清氏这些年是打了一些胜仗,那也不过是走运而已。其实这些年来整个织田家都是在走运,细推起来又有多少是凭着铁定无疑的实力?诸星清氏借着这棵‘大树’的光在一些地方捞了便宜,说到真材实料又怎么比得上殿下您!”
“可眼下的情况让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副穷途末路的景象啊!”本来已经鼓起了一番勇气,可看到城下士兵们草木皆兵的景像三好义继又不禁有些泄气。“现在阿波、讚歧的豪族们绝大部分都已经跑到了诸星那边,我剩下的兵力还不到一万。天时、地利、人和均已丧失,我还拿什么力量去和诸星决战?”
“那些墙头草殿下理他们作什么?”镜姬雪白粉嫩的小手抚上了三好义继前胸,上下滑动着好像是要让他平息心中的郁闷。“当年今川义元起兵上洛之际,不知道有多少东海道上的城主、豪族争相投效。织田信长的抗争被看作是最愚蠢不过的行为,有几个人会想到桶狭间那一夜的风雨?待到今川家呼啦啦如大厦倾覆下来,他们又都摇着尾巴急急地去舔织田信长的鞋子。织田家由三四千人的小豪族发展为控制京都的天下霸者,不过也就是匆匆五六年的光景。今天殿下虽然遇到了一些暂时性的困难,焉知不会再回到京都的朝堂上去?今天这些草芥一样的人背离殿下算什么,将来就是摄关这样的重臣也可能成为殿下门下的清客!”
“你倒是很有信心嘛!”三好义继心情似乎好了不少,眼前的困难也不是那么不可克服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男人,怎么也不能让个女人看扁了吧!“照你说说诸星的数万大军是不足惧了,可我们胜算又在哪里呢?”他半真半假地问到,在他的心里这个宠妾似乎比不少家臣更有见识。
“要胜利自然是非常困难,但我们也并非完全没有胜机!”镜姬微微扳起了脸,仿佛置身于朝堂而非男人的大腿上。“织田家虽然现在看似傲视群雄风光无限,但外有武田、上杉、毛利、北条、本愿寺窥伺,内有松永、荒木时时常怀叛逆,加之诸星、羽柴等重臣日渐坐大,可谓是暗流汹涌风雨郁积。若无事便罢,有事就是个溃决千里的局面!”
三好义继看着自己的宠妾有些惊异,似乎一时竟不能相信这都是她说出来的。
“再说说诸星清氏,殿下以为他现在的日子就好过吗?”镜姬的嘴角挂上了一缕盈盈的浅笑,像是在蔑视远处的对手又像是在嘲笑面前的男人。“不错!诸星清氏确实是织田家第一的武功重臣,可正因为如此他就更不得不小心谨慎。即要消除主君的猜忌又要提防同僚的中伤,可以说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对于四国的战事,他既不敢过于投入引起织田信长更大的怀疑,又确实要留下兵马看守住近畿和西国的地盘。所以殿下不要看他现在汹汹势大,但只要拖上个一年半载他自然会退兵而去!”
“阿镜!你要是生为男儿身,真要愧煞我们这些昂藏须眉了!”良久的凝视之后三好义继叹了一口气,表情中真的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现在那些把持家政的老家伙们是都滚蛋了,但是这个三好家也被他们败得不成了个样子。只有你哥哥还有十河、细川还愿意跟随我,其他就连那些本家也都避我有如瘟神。天下的栋梁之材都在哪儿啊!”
“殿下求贤若渴自然是好事,只是也不用妄自菲薄!”镜姬似乎有什么话还想对他说。
“殿下,十河殿下和金山大人已经在大厅等着您了!”近身侍女已经来到门外通报了。
“知道了,让他们再等一会!”三好义继站起身指了指搭在衣箱上的外衣。
“殿下,一切保重啊!”镜姬拿过衣服替他穿好,并嘱咐道:“殿下好不容易才收回权力,一定要仔细他人觊觎啊!”
“知道了!”三好义继拿过肋差别在腰带上,开门走了出去。
第四卷 梦幻之南海 87、可疑的迹象(下)
今天的三好家督实际上可能还不如个一般的城主,尽管议事厅依旧宽大辉煌可已经根本没有了几个人。在目前的这种局势下,为了显示万众一心的诚意,三好义继一天三顿饭都要和家臣们一起进餐,可却已经没多少人要来享受这种“恩典”了。
“主公!”三好义继走进大厅的时候早餐已经摆了上来,但是除了他之外却也只有可怜的区区五席。左右上手作得就是十河存保和金山利泉,“左右手”这个称呼用在此时此地真的是非常贴切。
“让大家久等了!”三好义继边示意众人不要多礼,边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筷子。这也是他最近养成的一个习惯,边吃边谈没那么拘谨。“守城的准备进行到了什么程度,诸星的大军可已经近在咫尺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泡饭,淅沥呼噜地拔拉了一口。
“已经基本就绪,主公只管放心!”金山利泉还是那么镇定,消极的情绪一直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因为可能面临长久的围城,所以全部士兵都按防守区域和班次进行了重新整编。好在我们自抚养城一回来就把附近几个城的火器、弓箭集中了来,因而装备方面并没有太大的问题。现在所难的只是部队人数还显得略有不足,虽然我们还有七千部队,但是在第一轮强攻的巨大消耗之后,还有多少持久力就非常难说了!”
“兵贵精而不贵多!能在这个时候依旧不弃我三好家的,都是足以以一当百的精锐干诚!”三好义继自己的心里也很不踏实,但是不能表现出来信心不足来。“我们现在还有七千多人,这个比例用于防守时足够了!现在只是时间紧迫,再有两天应该还会有些支持我们的豪族率军而来!”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是不说出来我又实在是憋得难受!”十河存保还是虎着一张难看的黑脸,声调里带着一张压抑不住的愤懑。“现在这个时代那还有什么忠义可言,什么大义、什么武士的气节全是一些狗屁!这次我回讚歧调集兵马,那一个个家伙全都躲得没了踪影,谁还把我这个守护放在眼里?忙了一通居然只筹到了两千部队,说起来我都觉得丢人哪!”
“没有什么,那样的人即便来了我还未必放心呢!”三好义继强忍着世态炎凉的感慨宽慰到,脸上还不得不摆出蔑视一切的高傲。“织田信长现在看来是不可一世,但是实际上却早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你们倒是说说看,从内到外究竟有几个人是真心服他的?外有强敌内藏暗疾,只要有一个火星迸发出来倒下去是很快的。诸星清氏我承认他兵强马壮,但根基毕竟不是在这里。遇变则必归,这一点是确定不移的,老巢和京都的霸业毕竟比区区一个南海探题更为实在。大家就放心吧,这四国还是我们的!”不知不觉间他用上了镜姬刚才说的理论。
“主公说得太好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誓死追随您!”说这话的是一个粗壮的武士名叫大石千藏,是个行伍出身的中级武士,早年做过山贼后来当了一名一般足轻。因为作战勇敢被三好义继调到了亲兵队,后来又被提拔成了武士。现在他是城里主要的足轻统领,除了三好义继谁都不放在眼里,虽说是粗人一个但却也忠诚可靠。
“主公实在是英明,我们这里储备充足坚守下去不成问题!”金川利泉不会放过任何表示和主公一致的机会,急忙抢上来补充道:“诸星清氏虽然富甲天下,但所需补给均需要渡海运输,光这笔花费就不是一半人承受得起的。现在阿波、讃歧都还为正式归附,他为了安定人心一不能就地征税、二不能削减地方豪族的军队,就这样拖也拖死他了!”
“哼!”大石千藏横了金山利泉一眼,因为三好义继在场他不想把自己的轻蔑表现得太明显。在他看来之所以三好家会有今日的败落,就是因为金山这一班佞臣在作祟,现在又只知道顺情拍马屁。“现在战是一定要战的,但也要作好败的打算!”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的就是把心里想的话实实在在说出来,尽管他没读过什么书,但作山贼的经历使他明白了“狡兔三窟”这个道理。“败并不可怕,就是丢了这座胜瑞城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三好家的这面大旗,而主公您就是这面大旗!大不了我保护着您躲进山里,反正四国这也不是第一回有外人来了,早晚他们还是得走。所谓‘水流石转石不走’,四国还是主公您的!”
“现在还远没有到那一步,一切还是以坚守胜瑞城为要!”三好义继不能当众鼓励大石千藏的说法,因为那会泄了大家坚守胜瑞城的气势。可他也不能打击千藏的积极性,现在这可是他最为“托底”的力量。“总之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坚守,哪怕是多一天也是好的!现在诸星清氏正在进退维谷,我们应该趁此良机尽快聚集力量。我昨天接到了细川殿下的通报,说是已经完成部队集结会尽快赶来……”
“主公!既然已经提起了这件事,那么有句话我就不能不说!”十河存保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一张脸显得更加黑了。“论起来真之是我的从兄弟,对于这个人我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的,他只是为人胆小谨慎些,原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但是这次我却有些感到奇怪了,或者说产生了某些怀疑!”
“哦?怎么说!”在这个非常时刻三好义继的神经本就有些紧张,叫他这么一说就更加绷紧了。
十河存保原本就是个粗旷的人,要说这么详细的东西不免扳起了手指。“论地方他所在的西阿波比我的十河城要近;论麻烦我是消除了香川元景叛反的不良影响后才来的,原以为他会比我先到,可结果却是迟成了这样。本来对这件事我也并没有太在意,毕竟谁也说不准会遇到些什么麻烦!可现在这件事情却越来越令我感到不安:在诸星大军监视下进入胜瑞城,您认为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这个……”三好义继的心叫他这么一说立刻就翻腾了起来,这确实是不得不防。现在这个世道里能靠得住的人真是不多了,刚才镜姬的那番话又回响了起来。“应该不至于吧!”他的心里仍然作着激烈的斗争。
“十河殿下说得有理,我看主公您真的是要仔细考虑了!”金山利泉这时又插了上来。“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面对种种可疑迹象,主公您真是应该小心应对了!”
“主公!”这时一个近侍送了封信来,直接交到了三好义继的手里。
“看,这不就是细川殿下的信息了!”三好义继将手中的信封向众人扬了扬,那上面确实写着细川真之的落款。接着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瓤看了起来,可看着看着脸上的颜色却变得难看了起来。
“主公,有什么事吗?”众人都盯着他紧张地问到。
“你们拿去看看吧!”三好义继铁青着脸将那封信放在桌角,有近侍过来拿起交给了十河存保,接着又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
“主公,细川真之这家伙真的反了!”大石千藏第一个喊了起来。“亏先代主君和义贤殿下还让他继承了细川家和阿波守护的位子,想不到今天他居然作出了这样的事。主公不要再犹豫了,杀掉这个家伙吧!”
“事情恐怕……”三好义继一时还拿不定主意,确切地说是对事态的发展还没有把握。
“事情确实不一定那么糟糕,可也不能没有完全的准备!”这个时候十河存保倒是最冷静的一个,可能是到底多上了几次战场的原因。“如果只是因为局势上的考虑而把诸星的使者引进来,那么这件事倒也无可厚非。毕竟我们现在处于大大的劣势上,和谈也是一种对敌的手段。尽管我本人坚决反对这样的作法,可对于不同的政见都要认真分析而不是一概否认。可关键是这里面是否还有别的因素,那么我们倒需要仔细斟酌了!”
“依你看这里面会有什么?”三好义继紧张地问到。
“很可能是阴谋夺城的叛乱!”十河存保的右拳在桌子上重重一捶,震得杯盘碗碟一阵乱响。“现在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有两种可能都非常危险:第一、就是他的军队进城后发动叛乱,控制住要害所在令我们投鼠忌器,之后再和城外的诸星军里应外合;第二、在进城时直接夺取城门,然后接应诸星军进城。无论出现哪种情况,三好家就都完了!”
“十河殿下所虑甚是,我看不如这样!”金山利泉又跳出来说道:“我们在细川部进城时仔细观察,要是有后缀的诸星军就紧闭城门,否则就放他们进来。一旦他们进城,就立刻引入左辅院兵营集中安置,并由大石大人率兵监视。十河殿下的部队接管城门,严防有什么不测。另外在主公会见细川殿下和诸星使者的时候,我们于侧室之中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