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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降和文逸赶着马车,随着人流缓缓前行。他们二人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尽相同——莫降斜靠在车厢上,微眯着双眼,嘴角带着惬意的笑,似是也沉迷在这秦淮河畔的奢靡之中;文逸却是眉头微皱,面沉似水,穿着书生长袍的他,配上这副严肃表情,真是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文跛子,你怎么了?好像很不开心?”莫降笑着问。
“我总觉得,夜空中弥漫着y谋的味道。”文逸声音幽幽,说话的方式像个神棍,“自到达建康城后,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便无一事不透着古怪和诡异——码头出口的检查,向来无比松懈,为何我们下船时,却遇到严格的盘查?建康城城门处的检查,本该严苛无比,但我们却轻而易举的进了城……”
“文跛子,我看你是被那柳老头的大话吓坏了。”莫降撇撇嘴道:“你所说的古怪和诡异,在我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码头处的守卫盘查严格,那是因为他们缺钱花了,所以借机捞上一笔;城门守卫放我们进来,是因为我们遇到了熟人——难道你不相信我的徒弟?”
文逸点点头,“不相信”三个字就写在脸上。
恰在此时,有文士,结伴从文逸身边经过,他们口中谈论的,无非是些风花雪月,具体来说,便是秦淮河中的画舫游船上,哪家的花魁最美,哪家的姑娘最好,哪家的头牌最sāo……
“唉!”文逸忍不住叹口气道:“天下大乱之期不远,本该忧国忧民的读书人,却只顾醉生梦死,只想着在温柔乡里虚度时光,你们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我华夏黎民百姓,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正站在战争的悬崖边上……”
文逸的牢sāo,引起了那几个文士的不满,有个留着长髯的文士扭头看了文逸一眼,一脸轻蔑的讽刺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穷鬼,说着酸溜溜的痴言妄语,将这秦淮河的河水,都酸透了……”
文逸还未说话,却听车厢里飘出唐沁的声音:“穷鬼?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只要姑nǎǎi我愿意,随时都能将整条秦淮河上的画舫买下来!看什么看?就是说你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赶紧滚到你那相好的粉头那里去,去的晚了,她就跟别的男人过夜了!”
莫降闻言,哑然失笑,他还真不曾想过,媚态百生的唐沁,也会有如此泼辣的一面。看那几个文士有找他们理论的意思,莫降抬头望着星空,学着之前文逸那般神棍似的语气感叹道:“尽情的欢乐,无知的蠢人们,等到敌人的利刃斩下头颅时,你们或许会后悔,当初为何要把大好的时光,拿来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如果说唐沁的话只是谩骂的话,那莫降的发言,就跟诅咒无异了,那几个文士好歹是读书人,自然听得懂莫降的弦外之音,可他们却没有再理论的打算,因为那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的年轻人,已经将腰间长剑抽出了一截,闪耀着寒光的利刃,割走了他们最后一丝勇气。
同伴推搡着那个留着长髯的文士离开,望着他们的背影,莫降也无奈的叹了口气。
经历这个小插曲后,莫降和文逸,再也无心欣赏秦淮河岸边的夜景,于是抖抖马缰,加速离开了这里。
穿街过巷,众人来到一座占地颇广的府邸门前。
这一处宅院,非但广大,而且气派。大门之前,两座近丈高的石狮,栩栩如生,石狮之后,是大理石堆砌的台阶,台阶之上是高高的门楼。高耸的门楼,在周围一片低矮的楼阁中,如鹤立鸡群,漆着红漆的大门上,镶嵌着一排排铮亮的铜钉,铜钉以及门楼上的牌匾,被门楼檐下悬挂的灯笼照亮,灯笼和牌匾之上,是用楷书写就的两个大字“王府”!
仔细数过大门上的铜钉之后,文逸断定,眼前这座府邸,不单单是“王姓人家的府邸”——它确确实实是一座王府!
莫降却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是故,他对这气派的门楼并不感到好奇,只是迈着大步走上台阶,抬手敲响了大门之上的兽环。
哐哐哐!
巨大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不绝。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贵客!”莫降笑着回应。
“贵客?哪个贵客?”大门旁边的侧门打开一条门缝,一个头戴家丁平角帽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你家公子没有报信?”莫降笑着问。
“报信?报什么信?你到底是谁?”小家丁撇着嘴打量着眼前这个不修边幅、“形迹可疑”的年轻人。
“看来是没有报信。”莫降沉吟着说道:“你去禀报你家老爷,说王府的西席回来了,他就知道了!”
“西席?什么西席?我们家根本就没有西席。”小家丁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骗子——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年轻的西席?
“只管进去禀报,废话不要多讲,否则你家老爷知道你怠慢了我,就要对你动家法了!”莫降的好脾气,即将被这个愣头青家丁消磨殆尽。
小家丁眼珠一转,瞥到了莫降挂在腰间的长剑,于是,他飞快的关上了门。
而后,任凭莫降怎样叫门,对方却是连一声回应都没有了。
吃了闭门羹的莫降好不尴尬,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过会有这样一番场景——盘查甚严的城门都闯过来了,却在这个小小的家丁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
莫降也知道,王府家大院深,哪怕他敲的再用力,居住在王府深处的王家家主,也是听不见的。
一直敲门敲到胳膊都酸了,门内却仍是无人应答,无奈之下,莫降只好转身的坐在门前台阶上,有气无力的叹道:“文跛子,你说得对,建康城中,确有诡异……喂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我真的是王校尉的师父哎,只不过这个小家丁不知道罢了……文跛子,你怎么上车了?你这是要去哪?”
“夜已深了,咱们还是去找个客栈投宿。”文逸摇着头说道。
“文跛子,你一定要相信我……”莫降只觉得自己今天的面子算是丢大了,他硬着头皮站起来,呛啷一声抽出了昊冕长剑,转身对着大门朗声说道:“小子,我知道你在门后面偷听,我数三声,你若再不开门,小爷我就要用劈门了!”
有的时候,暴力的威胁远比和声细语的规劝有用的多,莫降话音刚落,他便听到门后响起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砸响,有窃窃私语,有金铁碰撞,有脚步嘈杂——这些声音,都带着浓浓的敌意。
莫降用脚趾头猜也猜得到——那个愣头青门丁,一定是将他当成歹人了,门内之人,定是他搬来的救兵。
正在此时,有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出现在大门之外,与之同来的,还有一股浓重的酒气,不过,在那个身影看到举着长剑做劈砍状的莫降之后,醉意立刻被y冷的晚风带走了,他单膝跪在台阶之下,毕恭毕敬的说道:“徒儿王维翼见过师父!”
方才那身影从文逸身边经过时,文逸看的清楚,此人正是在建康城北门见过的那个王校尉……
“徒儿啊,你可算回来了。”莫降急忙紧走两步,将王维翼搀扶起来——看他那紧张的模样,他倒像是个徒弟,王维翼更像是师父——本来呢,二人的年岁相差就不大,甚至,身着铠甲的王维翼,看上去比莫降还要成熟。
“师父,既然到了,为何不进门歇息?”一边说着,王维翼便牵着莫降的手去敲门了。
他敲的本是小门,可开的却是大门——大门之内,火把林立,刀剑如林,挤在门洞里的几十个家丁护院,都是一脸如临大敌的紧张。
王维翼只愣了片刻,结合着方才莫降举剑劈门的形象,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指着一干家丁护院喝道:“一帮蠢材,瞧你们干的好事!!”
第151章 建康王家(四)
013-09-12
建康王家府邸,客厅之内灯火通明,片刻功夫,下人们以将厅堂布置完毕,只见红毯铺地,座椅列齐,家丁婢女分列两旁,恭候莫降等人的大驾。。
文逸跟在莫降和王维翼身后,只略略看了一眼,心中便忍不住赞道:真是好大的气派!
这一次,唐沁和韩菲儿却没有跟随,早有婢女领她们二人去了客房歇息。
客厅这边,王维翼请莫降和文逸落座,不用主家吩咐,早有婢女端茶上来。
文逸看这些婢女,每一个都是面容清秀,身段婀娜,举止大方,惹人亲近——他知道,这些细节,无一处不体现着建康王家的豪族底蕴,没有几代人的积淀,这种高贵和典雅,绝对侵染不到婢女的身上。
同时,他心中也多了一丝疑虑:要知道,虎亡其皮,羚亡其角,贪婪成xg的黄金族人南下之时,对中原的世家大族进行的残酷掠夺,几乎让神州大地传承积累了数千年的豪族灰飞烟灭,家业越大,往往也就以为着下场越惨——可这建康王家,究竟有何靠山?竟能在如此恶劣的历史环境中保存完好?除此之外,文逸还有些困惑,那就是门丁和婢女水平的差异,既然婢女如此知书达理,那么门丁为何又要隔着门缝看人?这种情况,在豪门大族中,本不该出现……
文逸抬头,正看到坐在客座首席的莫降。
莫降坐在客首之席,脸上带着十足的笑意,在厅内灯光的映照之下,那笑容多了些诡异和难以捉摸的味道。
莫降越是笑,如寒蝉般垂首立于他身前的那个小家丁心中便越是忐忑,寒冬时节,那小家丁脸sè惨白,额头上已渗出了汗滴。
此时,王维翼笑着解释道:“师父,王安他新来的,不懂礼节,怠慢了您,您不会怪罪?”
“怎么会不怪罪?”莫降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脸上却是在笑,“方才你不在场,你是不知道,这小家伙让我丢尽了脸面。”
“师父,是这样的。”王维翼苦笑着说道:“前些时ri,有个名叫毕四的匪首,聚集了一干人等,在建康城内作乱,抢夺豪门大户,冲击王家府邸,家中护院家丁,多有战死——为补空缺,家父不得不从人市上新买了些人,这王安正是其中之一,他来府中时ri尚短,不识师父,实在是有情可原。”
王维翼的话,不但替王安无礼的行为做了解释,同样也让文逸心中疑惑稍解。
“既然如此,不知者不怪罪,我若是再计较,倒显得为师小家子气了。”莫降笑着点点头道。
那王安闻言,刚yu叩头感谢,却听莫降话锋一转道:“不过,人做错了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样,为了弥补你的过失,我在建康的这段时ri,你就在我身边侍候着。”
王安闻言,一时愣在了当场,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还不快谢谢师父?!”王维翼厉声喝道。
看着跪倒在地的王安,莫降满意的笑了笑,对王维翼说道:“好了,此事到此就先告一段落——那个谁,你先下去。记住,随时准备好听候我的调遣。”
王安如闻大赦般逃了下去,望着他的背影,莫降问道:“徒儿啊,那个什么毕四的叛乱,现在如何了?今ri我在建康城中,见到一派承平景象,很难想象就在前几ri,城内曾爆发了叛乱。”
“唉。”王维翼叹口气道:“建康城中的百姓就是这个xg格了,你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也不见的慌乱——毕四被驱出建康城后,人们照常饮酒作乐,照常醉生梦死,没有吸取到一点教训。”
“王公子,您方才讲,毕四被驱逐出城……如此说来,他还没有伏诛?”文逸问道。
“伏诛?”王维翼脸上苦涩更甚,“说出来真是汗颜,当ri毕四叛乱之时,建康城中披甲之士人数过万,却被毕四带着百十来人打的抱头逃窜,若不是那个人即使出现,这建康城,此时恐怕早就易主了!”
文逸闻言,身体微微一颤,手中所拿的茶杯,也因此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他沉声问道:“数万兵士,竟然被百人的队伍打败?这大乾朝的军队,竟已堕落到这种程度了?”说话的时候,文逸不禁联想起他们一路之上与朝廷军队交手的细节,如果说毕四能带领一帮百姓战胜数万朝廷军队的话,他们那点战绩,真是算不得什么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朝廷军队战斗力太低,师父,您也知道,建康城中街巷曲折幽深,杂乱无章,军队规模越大,其战斗力越是无法施展,倒是那毕四带着百十来人,穿梭在小巷里弄之中,东边放火,西边抢,官军疲于奔命,却很难抓到他们——再加上,那毕四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
莫降抬抬手,打断了王维翼的叙述——其实,他对于叛乱的过程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将毕四打败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于是,他开口问道:“你方才说,是那个人将毕四击败,那个人又是谁呢?”
“我也没见到那人,不过听军营里曾目睹那人与毕四之战的同僚说,那人的身边,跟着一直海东青……”
闻听“海东青”三个字,莫降和文逸的身体不由得一紧——傲崖鹰竟然先于他们到了建康城?!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来建康?究竟是谁透露的行踪?难道说,是常大牛那一队人?如果真是他们,张凛就有危险了,可是,如今张凛在哪里呢……
“师父,您怎么了?”王维翼见莫降脸sè巨变,关心的问道。
莫降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紧接着问道:“徒儿,你说的那个人,他是什么时候到了建康城?”
“三ri之前。”王维翼据实回答。
“三ri之前,三ri之前……”莫降口中沉吟着,心中却在盘算——足足三ri的时间,足够傲崖鹰部署好一切了,如此说来,他必须要抓紧时间行事了,最好能在和傲崖爆发冲突之前,离开这里——想到这里,莫降开口道:“我要见你的父亲,现在!”
本来,王维翼已经派人去请父亲了,可见莫降脸sè不善,点头应道:“我这就去叫!”
“唯战兄,你到建康来,究竟所为何事?”傲崖鹰人就在建康城的消息,让文逸再无闲情雅致去细品杯中香茗,他问话的时候,用的是诸子之盟的暗语,倒不怕被身边的婢女和家丁听了去。
莫降同样用暗语回答道:“我来建康,只是想请王老先生帮忙做件事情。早在大都之时,我就得到情报,说师尊离开了戍边之地,到南方加入了叛军的队伍,可是他人具体在哪里,却没有个准确的消息,而王老先生在南疆势力很大,人脉又广,如果有他来帮忙寻找师父的下落,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文逸沉吟片刻道:“你找狂夫子出来,是为了对付黑将么?”
莫降点点头道:“是啊,如今年关将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到达位于崖山的诸子之盟总坛——我只担心以咱们的实力,很难与黑将正面抗衡,可如果有师尊帮忙,情况会大不一样。”
文逸闻言,亦是点了点头——他们去诸子之盟总坛,无异于去闯龙潭虎|岤,在那里,还不知有什么y谋诡计在等待着他们,如果狂夫子适时出现,表明立场支持莫降,绝对是雪中送炭……
文逸正沉思的功夫,忽听客厅之外有脚步声传来,他循声望去,却看到王维翼陪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虽到中年,但俊秀不减,三缕长髯,更让此人显得儒雅俊朗,他头戴锦丝唐巾,身着锦袍,足蹬漆皮长靴,仅看做工,便知无一物是凡品——又加上此人身形挺拔,走起路来稳健如山,更让人心中赞叹。文逸暗想,此人仪表堂堂,年轻之时,不知引得多少深闺女儿芳心暗许……
“莫贤弟,许久不见,许久不见啊!”还未进门,那人便拱手打起了招呼,他的声音周正洪亮,只给人一种感觉,无论他说的是什么,都不会惹人厌烦。文逸知道,在豪门大族,族中子弟在年幼之时,便有专人教他们如何发声说话,无论是腔调还是发声的方法,都有着严格的规定……
莫降急忙起身回礼道:“王兄姗姗来迟,真是不应该——你是不知道,仅仅几个月不见,您家的下人,就给了我个下马威啊。”
文逸并不清楚莫降为何三番五次提及那个小家丁,但他却明白?br />